第二天早上,白林醒得格外早。
他睁开眼时,穹景昼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穹景昼立刻按灭手机,转过头:“醒啦?速度收拾,带你去吃早茶。”
酒店的人提前安排了车,早茶楼离小院不过五分钟车程,临着一条窄窄的水巷。店面是老式的青砖白墙,木门虚掩着,还没走近,就有温热的蒸汽裹着香气涌出来。
白林一进去,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面点的麦香、热汤的鲜气、茶水的清苦混着蒸汽的湿润,扑面而来。窗边的老茶客慢悠悠地晃着紫砂壶,桌上说话声不吵不闹,像清晨刚醒过来的水城,一点点焐热了空气。
穹景昼看他停在门口,凑过来低声问:“新鲜?”
白林很快收回视线:“还行。”
穹景昼眼尾弯着,拉着他坐到靠窗的位置。木窗正对着河面,能看见乌篷船的尖顶从桥洞下慢慢露出来。
早点是一道一道端上来的。
先上一笼三丁包,面皮暄白。接着是翡翠烧卖,像一朵朵小莲花。一碗虾籽馄饨浮在清汤里。最后是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千层油糕,颜色淡黄,软乎乎地冒着热气。
白林盯着那盘油糕皱起眉:“这是甜的?”
“清淮早茶的招牌,不腻。”穹景昼推了推盘子,“你先尝一口,不好吃就给我。”
白林显然不太信任这种早点,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绵软,甜味很淡,混着发酵后的米香,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穹景昼撑着下巴看他:“怎么样?”
白林把最后一点咽下去:“还行。”
说完,筷子又伸过去,夹了一块稍大的。
穹景昼低头喝了口温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白林抬头瞪他一眼,又夹了一块,精准地放进他碗里:“你也吃。”
最后上来的,是一只单独放在小笼里的蟹黄汤包。
比普通包子大几圈,皮薄得近乎透明,里面鼓鼓囊囊地盛着汤汁,像随时会破掉。
白林盯着那根吸管看了足足两秒:“这个怎么吃?”
穹景昼刚弯起嘴角,就被白林一眼瞪回去。
他立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教,“先用吸管戳个小洞喝汤,慢点喝,里面的汤能烫掉舌头。”
“包子还要插吸管?”
“它汤多。”穹景昼把小笼往他面前推了推,“试试,不好吃算我的。”
白林将信将疑地拿起吸管,小心翼翼地往汤包上戳去。
穹景昼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装作喝水的样子,悄悄盯着他看。
白林低着头,凑到小笼边小心地吸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裹着浓郁的蟹黄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鲜得连舌根都在发颤,他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变化被穹景昼捕捉到了:“好吃?”
白林把汤汁咽下去:“还行。”
“你完了。”穹景昼放下杯子,“你又喜欢上了。
白林没理他,又吸了一大口。
这次动作明显熟练了不少,指尖还轻轻扶着小笼的边缘,生怕它歪倒洒了汤。
穹景昼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白林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你自己不吃,老看我干什么?”
“吃着呢。”穹景昼夹了一筷子干丝放进嘴里,含糊地说,“看你发现新大陆,比我自己吃还有意思。”
“无聊。”
“嗯。”穹景昼很轻地笑了一声,“挺无聊的。”
这顿早茶吃得格外慢。
白林本来以为自己早上没胃口,结果一只蟹黄汤包下肚,又吃了半碗虾籽馄饨、一个翡翠烧卖,还有两小块千层油糕,才把筷子停下。
吃到最后,他还把碟子里剩下的醋姜丝夹了一点,就着最后一点汤包一起吃了,酸溜溜的味道解了腻,舒服得眯了眯眼。
穹景昼在结账出门时,凑到他身边低声问:“喜欢早茶吗?”
白林站在门口,河边的晨雾还没散干净,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他停了停,终于没有再说那句敷衍的“还行”。
“挺好吃的。”
穹景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等我身体好点,再带你来清淮。”
白林看了他一眼:“嗯。等你好点再说。”
酒店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快步走过来,替他们拉开车门。
白林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早茶楼。
木门依旧半开着,乳白色的蒸汽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和穹景昼一起,坐在一条安静的河边,吃一只需要用吸管喝汤的蟹黄汤包,再吃两块名字奇怪的千层油糕。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很踏实。
——
回到酒店,白林刚从卫生间擦着手出来,就看见穹景昼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深蓝色的防水袋。
白林皱起眉:“又要干什么?”
“带你泡温泉。”
白林一顿,有些意外:“现在?”
“就现在。”穹景昼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淡季,酒店和旁边的温泉村有合作,早场可以提前一小时进,人特别少。”
白林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泳衣、浴巾、防滑拖鞋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向穹景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穹景昼语气很诚恳:“别这么看我,真不是乱来。医生也点头了,放松一下,不能久泡而已。”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好真的记得‘不能久泡’这四个字。”
“所以才带了你,到点你就把我拽上来。”
温泉村离酒店不过十分钟车程。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工作人员核对完酒店的预约信息,递过来两只黑色的手环,笑着交代:“早场还没正式开放,里面现在就两位客人。更衣区在左边,换好衣服从右边的玻璃门出去就行,有需要随时叫我们。”
穹景昼接过手环,顺手把刻着“01”的那只递给白林。
白林低头套在手腕上,又朝男更衣区里面扫了一眼。一排深灰色的储物柜靠墙立着,地面铺着米黄色的防滑垫,再往里是几间独立的更衣隔间,门都虚掩着。
他转头问:“你在哪换?”
穹景昼抬眼看向他:“怎么?你要我跟你进一个隔间?”
白林的脸瞬间黑了。
“滚。”
他转身往里走:“我是问你能不能自己换。你低头不是会晕吗?”
“哦——”穹景昼拖着长长的调子,靠在旁边的柜子上,“原来白神是担心我啊。”
白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我们现在就回酒店。”
“不说了不说了。”穹景昼在自己嘴上拉拉链。
白林这才低头打开自己的防水袋。
里面放着一套黑色泳衣,带上衣的。布料是偏厚的速干款,领口很高,袖子也长,显然是照着他的习惯特意准备的。
白林抿了抿唇,快速换好了衣服。
两人一起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温泉区。
里面比白林想象中大得多。
一片低矮的江南式院落沿着山势修开,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温泉池散落在竹林和假山之间,池子之间隔着竹篱和青石板小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和硫磺味,清新又治愈。
早场还没正式开放,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两个工作人员在整理毛巾架,连水声都很轻。
白林站在入口处,少见地愣了几秒。
穹景昼偏头看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新鲜?”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有点。”
——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每个汤池前都立着一块小木牌,字迹被水汽润得发黑。
【桂花安神汤】
秋桂入汤,温润散寒,香气安神。旧时水乡人家秋后采桂,阴干入茶,寒日煮水熏衣,取其暖香留身,经年不散。
白林站在牌子前,一字一句看完,又低头往池子里望了一眼。
池中央沉了一个棕褐色的药包,空气里飘着一点很浅的桂花香。
他问:“这个真的有用?”
“不知道。”穹景昼答得坦然,“多半是心理作用大过药效。”
白林皱起眉:“那还写这么多。”
“要的就是个氛围嘛。”穹景昼笑了一下,“总不能牌子上写‘热水一池,爱泡不泡’,多煞风景。”
白林没理他,低头继续看牌子。
冷着脸,眉头微蹙,看得格外认真,像真打算验证这池桂花汤到底有没有安神效果。
再往前几步是竹叶清汤。
【竹叶清心。旧时书院士子夏日煎竹叶水消暑,取其凉而不寒,后借典故做成清汤,供往来文人休憩。】
白林看完,转头看穹景昼:“编的吧?”
穹景昼弯了弯眼:“你不是看得挺认真?我还以为你信了。”
白林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看说明,你万一泡错了怎么办?医生交代过你不能泡活血的,也不能泡太热的。”
“好。都听你的。”
两个人一路慢慢走过去,白林几乎每到一个池子前都要停下。
先看名字,再看疗效,最后看背后的典故。
他越看越觉得半真半假,可越觉得假,越忍不住把每一块牌子都看完,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做的任务。
最后他们选了最偏的木香池。
水温不高,刚没过胸口,气味很淡。穹景昼靠着池壁坐下,温热的水漫过肩膀,热气慢慢熏上来,脸色倒是比刚才红润了些。
白林坐在他对面,却没怎么放松,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在手机屏幕和穹景昼脸上来回转,像在监考。
穹景昼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泡得像个监考老师。”穹景昼轻轻拨了一点水到他面前,“放松点,没人会作弊。”
白林冷冷道:“泡你的。”
十分钟刚到,白林“啪”地一下按灭手机屏幕,立刻站了起来:“到点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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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