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北安侯府。

堂前香炉里的香灰烧了一截又一截,落在青灰的瓷盘里积了薄薄一层。褚鸣玉坐在案前,一边翻看手里的账本,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了出去,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贺兰瑾攥在手里的那卷明黄色圣旨。

“累了吧?”褚鸣玉只瞟了一眼那明黄布料,又看向小姑子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里满是关切,“宫里的宴席向来拘谨,定是没吃好。厨房温着汤,我让人给你送到房里?”

贺兰瑾将手中的圣旨递过去,嘴角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婚期定在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褚鸣玉的声音陡然提高,手里的圣旨被她匆匆展开,语气里满是震惊,“今日已经腊月初二,满打满算不过月余,怎么会这样急?”

“大约是不想再节外生枝。”贺兰瑾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她踌躇着开口,“大嫂,母亲那边......”

褚鸣玉将圣旨放到她手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格外笃定:“你别怕,我去跟母亲说。”

“多谢大嫂。”

厨房温着的汤是贺兰瑾最喜欢的百合莲子鸡汤,她端着汤碗小口喝了两勺,温热的汤汁滑过胃里,那阵隐隐的痛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房檐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下一秒,地灵就稳稳落在了门口。她几步小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贺兰瑾的桌前,头埋得低低的。

鹤知姐姐不在,她便是最贴身的死侍,需寸步不离保护贺兰瑾。只是方才哥哥带回来一只烧鸡,她没忍住馋,偷偷去吃了一只鸡腿,还喝了一壶酒,竟然要让主子找。

贺兰瑾冷不丁被这一跪吓一激灵,她把掉进汤里的勺子捞出来放在一边,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失职?”贺兰瑾往门外歪了歪身子,探头看了眼,院里一片风平浪静,她低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怎么?你把谁家拆了?”

地灵知道主子一向宽容,只是鹤知姐姐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更多是自己责怪自己罢了。

地上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愧疚:“属下去吃烧鸡,耽误了主子大事。”

“噗呲——”贺兰瑾今日难得乐起来,“吃就吃了,我又没什么急事。”

言罢,她指了指桌上没动多少的饭菜,语气随意:“坐下一起吃吧。”

地灵和宋萧都饿了,趴在桌上大吃起来,贺兰瑾只喝了小半碗汤就没了胃口,坐在一旁,拿起桌上的密信慢慢翻看。

翻到一半,她手上动作没停,随意提起了刚才的事:“卫参将什么时候启程去幽州?”

宋萧听到问话立刻咽下东西回道:“明日卯时启程。”

“这么急,都不让人家在家里过年。”贺兰瑾从桌上取过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着随身的配刀,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卫跃虎,寒门出生能在上京的神军营爬到参将的位置,绝不是等闲之辈。”

她抬眸看向地灵,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你告诉三哥,若能将卫跃虎纳入麾下,定能在幽州整治三军上为他助力。”

地灵点点头,追问道:“若他不愿归顺怎么办?”

“战场上枪剑无眼,总要死人的。”贺兰瑾手腕一翻,将刀“唰”地一下插回刀鞘,刀柄碰撞鞘口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里没了温度,“他若识时务,走得便是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若是不识,那也是他的命数。”

说完,她话锋一转,问道:“神煜那边怎么样了?”

地灵放下筷子,走到贺兰瑾跟前回话:“一切都按主子计划,神煜已经在彭将军面前露了脸。”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明月大人被罚今夜跪在惩戒堂反思。”

贺兰瑾微微一怔,立刻抬头问道:“是今日在宁国公府出事了?”

地灵点头回道:“下午明月大人带人去宁国公府,刚到门口就被宁国公谢樟挡了回去。谢樟直言督查司搜府乃是奇耻大辱,若是谢家有罪,恳请陛下定罪。”

“花样还真是多。”贺兰瑾冷笑一声,将配刀重新藏回袖中,“明月硬闯了?”

地灵摇摇头:“那倒是没有,明月大人当时什么都没说,带着人直接回了督查司。只是傍晚谢樟进宫赴宴,她立刻重新带人闯了宁国公府。”

说到这里,她眼神里难掩赞赏,继续说道:“听闻谢家老太太出来阻拦,明月大人不卑不亢强搜了谢冲的院子,谢家老太太最后直接在谢冲院子里昏了过去。谢家一下子乱了套,生生请了半个太医院的人过去诊治,这事现在京中已经传开了。”

贺兰瑾眉梢微挑,站起身来:“备马,我现在去督查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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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闭着眼睛躺在惩戒堂的蒲团上,两条腿翘得高高的,随着呼吸轻轻一荡一荡,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贺兰瑾骑在窗台上看了半晌,见蒲团上的人始终没睁眼的意思,翻进屋里将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放,打趣道:“你就不担心闯进来的是刺客?”

“放眼整个上京,除了皇宫,最安全的恐怕就是督查司了。”地上的人缓缓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哦,明大人有所不知,鄙人不才,轻功略好,混过督查司这些巡查尚不是什么难事。”贺兰瑾长腿一迈,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定,将怀中捂着的酥饼递给她,“特意给你带的,还热着呢,垫垫肚子吧。”

明月也不矫情,伸手接下就咬了一大口,语气含了几分调侃:“怎么?如今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贺兰瑾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坦然:“藏着有什么用?还不如顺了他们的意,也省的他们一个个的三番五次地来试探,烦都烦死了。”

明月侧头看她,身侧的姑娘穿着件做工极其讲究的墨绿色罗裙,可坐姿却极其不讲究,双腿恨不得叉到天上去。

这位看上去非常割裂的少女正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酒杯,眼看要给她倒酒,明月立刻放下酥饼,义正言辞地拒绝:“我尚在惩戒反思呢,不能喝酒。”

贺兰瑾把酒杯硬塞进她手里,挑眉笑道:“我又不会去司尊跟前告状。”

明月捏着温热的酒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终是没忍住,仰头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问道:“这是什么酒?还挺好喝的。”

“这酒叫雁归来。”贺兰瑾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几分回忆,“是用幽州特有的沙棘和野梨酿成的。戍边的将士们在冬天会漫山遍野打下沙棘,和野梨一起酿成酒,埋在营房的老树下。待来年开春大雁归来的时候就挖出来分着喝,权当是自己的心,也跟着大雁南下,回一趟家团圆。”

明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咙里还留着酸甜的余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坛,倒是另有说法。”贺兰瑾的目光未动,忽然又开口道,“这是我出生那年,二哥在将军府院中埋下的,一共埋了八坛,说是要等我出嫁时,挖出来宴宾客,图个吉利。”

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轻了几分:“三年前我把它们都挖了出来,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取出来喝上几杯。”

明月手中的瓷盅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贺兰瑾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明月落在腿上的银盅,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惩戒堂里散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说道:“今日我的婚事定下来了,我在上京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话,明大人今日陪我喝一杯,权当是庆祝了。”

明月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斟酌着开口:“慎王殿下如今神眷正浓,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慎王殿下神眷正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贺兰瑾晃了晃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抬眸看向她,“我要嫁的,是翊王殿下。”

明月猛地皱眉,轻声呢喃:“怎么会?翊王在皇子里身份不高,名声也不大好,而你......”

“而我,”贺兰瑾打断她的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笑容里盛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既无父兄倚靠,如今也无权力傍身,空留一些虚衔在身上,不过是表面繁荣罢了。”

她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此看来,我们二人倒是相配。”

长久的沉默之后,明月突然沉声开口:“谢冲的院子,被人仔细清理过。”

她也将杯中酒一口喝尽,破罐子破摔道:“但我在谢聪书房里,找到了一间隐蔽的密室,密室里又藏着个极难发现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子,里面除了他这些年收下的贿赂礼单、往来账本,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凭证。”

她抬眸,见贺兰瑾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求援信。”明月深知按规矩这些不应该告诉她,但看着贺兰瑾的眼神,心底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说她有权利知道,“是朔安营少将贺兰屿,写给北安侯世子贺兰峥,信里说甘州遇袭,朔安营寡不敌众,望大哥速来救援。”

贺兰瑾整个人猛地向后倒了一下,后背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声音透着无力:“落款是谁?”

“贺兰屿。”

“信上可有加盖他的少将官印?”

“有。”

“时间呢?”

明月微微皱眉,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时间?”

“落款的时间。”贺兰瑾向前探了探,声音提高了些许,“信上落款的时间”。

明月沉思了须臾,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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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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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骨为谋
连载中鹤汀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