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灯都已熄了,一片寂静中,只听得见叶声簌簌,似来人的脚步。
书房的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微弱的烛火照映着桌旁的人,抬手温着茶,在此等候多时,头也不抬的问:“方府内如何?”
进门之人身着黑袍立于暗处,几分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没有落坐,一脸嫌弃:“方有道简直迷了心窍,纵得那个废物无法无天,亏得还向礼部争取此番洗尘宴,最后却弄得鸡犬不宁。”
“方拘凌混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看他这般烂泥扶不上墙,方家离倒台也不远了。”案前人不紧不慢开口,抿了一口茶又问:“开封府来的人,有线索了么?”
“我的人沿路打听,查出他们三人在大名府时因流民之事停留半月,恰巧与沈家的公子相识,之后接连遭遇刺杀,便一路借着沈家的车马同行。”那人身在暗处,露出一双精光的眼睛:“有人看到他们在京城外分开,之后便不见了踪迹。方家在京中找了他们这么久都一无所获,我命人去查进城的文书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我在想,这三个人莫不是根本就没进城?”
品茶的人闻言笑了一下,感叹道:“你可真是,想的太多了。”
“你以为,他们不进京城就安全了么?据我所知,如今京城之外还有那个开封知府张贫派来的人守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不乏讽刺道:“毕竟裴至峤三人若是安全了,他作为开封的父母官,勾结方家吞并赈灾银两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所以他们一定进城了?”另一人不解地问:“可是我们的人连着方家的人明里暗里在京中都摸过一遍了,没道理毫无线索。”
坐着持茶之人闻言,终于转目看了他一眼,微暖的烛光照亮了那副和善的面貌,温声道:“你先别急,听我说一句。你觉得如今朝中局势有几分?”
大缗朝廷设有一内阁,权分六部。此外还有五军都督府、都察院、大理寺各自成一派,各方割据都不为过。
那人静了片刻,才道:“内阁有齐方两人各据一壁,水火不容;六部各自暗中势力,有如吏部方家,户部许家,兵部江家,礼部徐家,工部沈家,只是刑部特殊一些,卢尚书不太管事,陆承这个侍郎倒是手握实权;都察院左都御史宴思启与齐归晋多年旧交,算是半个心腹;大理寺如今内部不稳,谁站出来作为也尚未可知。”
“如今陛下年幼,朝中看似齐家掌权独大,实则各方藏有祸心。”他悠悠接过话,笃定道:“开封之事是朝廷的一趟浑水,只要站在里面,就谁也看不清谁。而我能肯定的一点是,那三人一定已经进了京城,且还有人在护着他们。”
权势之下,从来都没有心软之人。张贫就算再顾忌沈家的势力,也不会就此甘心把他们放去皇城告御状。
追杀他们的人日夜在城外守着,沈家的人也早已进京,他们三个举人孤立无援,不可能至今还没进城。
一直有人把他们保护得密不透风,让京中所有盯着此案的势力都找不出半分蛛丝马迹。
“如你方才所说,京中朝局如同一盘散沙,纵然是齐家,也从来都没有一家独大的说法。我们找不到人,只能说明如今护着他们的人实力更强。”那人放下杯盏,莫名地笑了一下:“我们两个人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听到这个消息难道不令人意外么?”
站在暗处的人无言了,低着头没有接话,眼里却因为方才的一番话,极快地闪过一丝不甘心。
煮着茶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站着的人终于动了一下,方才还出言撩拨的人眼里却并没有半分的不甘。
“多年筹谋没有出纰漏,只是出现了一个变数。”黑袍人重新开口,同时冷静而自持地抬了头,缓缓落定了:“既然变数不可控,找个时机处理掉就是了。”
坐在案前的人看不清藏在阴影下的冷端样貌,对着暗处浅浅一笑:“既然你心里已经有决策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那人似乎点了头,惯例地没有接话。在暗处抬手戴上帽子,门被开上又被阖住,转身消失在了寂静的夜。
“我筹谋了多少年,当然不能出任何纰漏。”那人看着桌上已经沸腾的茶,垂着眸子不显半分情绪。将已凉了的茶倒在一旁,缓缓才道:“别怪我,是你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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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清晨起来接到棠娘留下的东西,心里一直念着此事,干脆趁着人少亲自跑了一趟刑部去送证据。
昨夜刚落过雨点子,她出门一趟也没记着多穿件大氅,回来的时候正好在楼下碰到允掌柜。没来的把允叔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脸上受寒发白的惨淡样子。
所幸如今崔家的案子也快结束了,算是了却一桩事情,温颂被推着喝了一碗热汤药,只觉得昏昏欲睡,又上了二楼休息。
沈昀庭大摇大摆地进门来,瞧见的便是她伏在窗前的案几上气息平稳,已然熟睡的模样。
一时不知该感慨甚么,总算这次给他的是能见到她的真正住处。
沈昀庭步履轻缓地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瞧见她在睡梦中颤动的眼睫,便坐在案边,抬手阖上了窗子。
温颂睡着的时候姿态很放松,本就生的温和的眉眼舒缓松开,少了浅淡的疏离感,泠然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
忽然蹙起的眉心,让沈昀庭心里微动,她确实受累了。刚伸出手想要帮她抚平,却不料被紧紧攥住了手腕,挪开之后,缓缓露出一双惺忪的眼睛。
双眸本该清澈见底,如山间的溪流一般。此刻却成了清晨弥漫的薄雾,隔着朦胧动人心。
沈昀庭直直地瞧过去,在她看清面前人之后慢慢松了力道的手仍然挂在腕上。顺着额头抚平眉心,抚过分明的眉毛,滑下至眼梢,才在耳后撩起了被压弯的碎发。
温颂的眼睫随着他的轻抚而颤动,像是扑簌而动的蝶翅。指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蓦然收回,眸子也比方才多了几分清醒,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明明都已经知道了见不得人的秘密,却还是心照不宣地如从前那样来往,当做甚么都没有发生过。
确实有甚么东西变得与以前不同了。
沈昀庭瞧着她这般模样,不轻不重地侧指在她耳后轻轻敲了下,扬唇笑了起来:“怎么这般直白地瞧着大公子,还没睡醒么?”
温颂淡淡移开眸光,透过缝隙看向窗外,片刻后,问道:“你来做甚么。”
沈昀庭替她开了半边窗,露出外面的深巷春色,同样看了过去,一派轻描淡写:“没甚么,就是来看看你。”
温颂眸中滞了一下,只是眨了下眼,没有接话。
庭院深巷长,正值春光无限,他们又都是难得清闲下来,瞧着半片春色,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约摸相顾无言地坐了半个时辰,温颂忽然被一道朱红色的袍角吸去了目光。
一直没有落在实处的目光,随着这一道熟悉的身影而动,眼见着那人脚步匆匆,渐行渐远孤身走入深巷。
温颂几乎没有犹豫地起身,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注意到方才人影的沈昀庭,虽然未开口,也是默许了他跟着去的意思。
朱红色的衣裳藏在黑袍之下,方才只露出一角,沈昀庭却也挑了眉梢,瞧出了此人的身份——宫里的内侍。
只见这位内侍走近了一处看似荒废的院落门前,拨开杂草敲门,里面大概有人一直候着,没碰两下就开了门。
温颂还想走过去,忽然被沈昀庭拉了一下手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沈昀庭带她到了院落旁边的矮树之下,温颂一眼就瞧见合心意的枝头,自然而然地上去,正好能够看到院里发生的一切。
沈公子帮了忙,也同样受了冷落。还没来得及孔雀开屏,回头就瞧见温颂自顾踩上枝头往院里瞧。
纵然没被分到半分目光,也丝毫没有怨言。
沈昀庭与她站在一处,同样垂着眸子向院里看去。只见黑色的斗篷脱下,露出的是一身朱红色的绣纹衣裳。
看出来是宫里高品阶内侍的常服,眼底便多了几分琢磨。
温颂目光惯然地不变,只是安静地盯着这个从宫里来的高阶内侍,瞧着他与守着门的人交涉了几句,便推门进屋去了。
窗子是开着的,她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听到动静便急着从榻上起身,高兴地跑过去抱住来人。
眉眼间的三四分相像,已然昭示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内侍也回抱住怀里的少年,比了比个头,已经有他的肩膀高了。听着少年邀功似的说了这段日子的长进,于是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小孩子被保护的太好,没有与外面的险恶人心打过交道,正是最纯净的年纪。只知道每日听着院里的人吩咐,安安分分,好好吃药,亲人才会时常过来看他。
尚且不明白凡事都有代价,兴致冲冲地拉着内侍坐下,想要展示这段日子自己的书法成果。
才落下一张纸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内侍正欲指点少年的话堵在了嘴里,只能瞧着从小被人看管的胞弟耷拉着眉眼,失落地放下了笔。
眉间尽是难掩的失落,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
内侍瞧着这一幕,本该是惘然的,却又从心底莫名觉得欣慰,至少这个孩子的心肠还是干净的。
他记得自己像少年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人逼着不得不做到喜怒不显于色了。
温颂瞧着那朱红色的身影从位上起身,略带无奈地朝少年笑了一下,又不舍地摸了摸他的头。
还没来得及嘱托几句,就被门外再次催起来的护卫打断了。
屋里的门被阖上,方才少年脸上还带着笑的唇角顷刻间就落了下去。他又一个人坐回在了书桌前的位上,却只能对着那几张写过的纸发呆。
温颂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一瞬不停地盯着那个内侍,以及他被人递过来一包药袋。
送出门的时候,那个护卫许是看他心绪太低落,便提点一句:“请常侍不必担忧小郎君的病情,大人心善仁慈,一定能为小郎君保脉护身。大人说过了,只要您在宫里办好差事,时常来探望,自然不会尝到血亲分离之痛。”
那内侍重新将黑色斗篷穿上,收好药袋,闻言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多谢。”
看不出有没有听进去,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沈昀庭见罢了,轻巧从枝头落下,察觉到身边空旷,才发现温颂仍然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没有收回目光。
他何尝看不出来温颂与那个内侍是旧相识,至于为何相识,恐怕又是个不能问的、得不到答案的话头子。
沈昀庭暂时还不打算去触这个霉头,毕竟如今她才刚刚不排斥,凡事也不能操之过急。
“看来咱们这位小陛下,过得也不容易。”
一句感慨似的话,直接把温颂的目光拉回实处。继而从枝头落地,目光如有实质地看了他一眼。
沈昀庭自然聪慧,更何况此事也并不难猜。如今宫里只有一位主子,那药袋是给谁用的自然不言而喻。
难得看她没反驳,沈公子胆量见长:“连身边最亲近的内侍都被人威胁着,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
温颂只是转身离开,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不得妄议今上。”
内侍也是女扮男,不过前期还是用“他”比较顺嘴……打字也顺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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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