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粒子

夜里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打在窗扉上,雨点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颂在榻上睡得极沉,依稀听得见窗外淅沥落雨,觉得心口闷热,想要起身开窗,眼皮却沉得怎么都掀不开。

朦胧回到年幼不知事,只记得宫里有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日日都有侍者来往洒扫,却从没人敢在里面久留。

幼时不谙世事,总是对甚么都怀有好奇。

温颂问过从里面出来的洒扫下人,也问过守在明清宫外的小黄门。然而路过的宫人低着头行色匆匆,似乎她是甚么不能沾上的洪水猛兽。

小黄门常瞧见她来,与她略算相熟,却也只是摇了摇头,对此事缄口不言。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她。

华清宫上上下下看似有近百号的宫人,看似只侍奉宫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主子,却冰冷得像一座死去的宫殿。

或许温颂就是天生的倔性子,没有人告诉她,那她就自己跑去看。

齐归晋派来看着她的人站在宫道上,可是谁也没能真正地拦住她往外跑。那年七岁的温颂下定了决心,记得内宫的每一个角落,也记住了每一处去往明清宫的方向。

明清宫对她总是有一种莫大的吸引,仿佛温颂本来就该属于那里。

那时的她还不懂,为甚么久无人居住的宫殿,仍然停放着许多故人留下来的物件,只当是洒扫宫人的无心之失。

自从记事起,就是舅舅就顶着各大世家的压力护着自己。所以温颂理所应当地认为,齐归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直到后来的许多年,她无数次趴在明清宫偏殿的台阶上,才终于想明白了阖宫上下到底都是谁的人。

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敢来拦她,而温颂也彻底知道这里对于舅舅来说,究竟意味着甚么。

少年的温颂茫然望向宫墙之内,一株枝繁叶茂的蓝花楹,那是母后亲手种下的。

偏殿的台阶正好被蓝花楹遮挡半边,夏可纳凉,秋可赏花。她喜欢坐在那里,因为这里正好能看见殿内挂着的一幅墨画,画上就是她父皇的模样。

明清宫内每日辰时会有人来洒扫,从没有人敢随意动殿内的任何陈设和摆件,好像有一个人非要越过十几年的光阴,固执地保留着故人的痕迹。

世人说起绍明朝的帝后,无一不是道他们年少结发,恩爱甚笃。

当年温绍继位,就算破了先例也要与妻子齐明安同住明清宫。他改年号为绍明,取自二人的名,两人从无半刻分离。

温颂从小没亲眼见过父母,自然也没见过他们如何举案齐眉,更不知道甚么才是舐犊情深。

她只能站在明清宫里,时常听见一墙之隔有路过的宫人谈起旧事。不由想着,若是当年没有发生宫变会怎么样?

若是她自小长在父母的关怀里,还会是如今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么?

可惜这世上没有若是。

她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所有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未必就不是最好的结果。

齐归晋保留明清宫十几年前的样子,不过是追忆他曾经最疼爱的胞妹。他年轻的时候就不待见温家的人,却架不住小妹喜欢,铁了心非要嫁过去。

齐归晋愿意护着温颂,不过是为了护住小妹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而非是为了朝廷的君主,为了温家皇族的骨肉。

温颂自认自己没有那个好福气。她生的不像母亲,即便得到了齐家的庇护,也没有从舅父身上得到半分亲情。

只是这个道理,直到十三岁她才彻底明白。

于是发觉过来,原来她活在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一个亲人。

齐归晋当然可以摄政,毕竟他当年扶持幼帝继位的时候,她连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都算不上。

齐归晋可以用药来束缚她,对外宣称昭成帝病弱,甚至一言不合地把她幽禁在华清宫五年。

他手上握着权势,当然能逼迫温颂做许多不想做的事情。可是却怎么也挡不住温颂拼了命地想为自己活一次。

细数大缗历代皇帝,太祖皇帝创下基业,废宰相,设祖制;绍明帝北收失地,北上迁都,天子守国门。

一直到她这辈,上无父母教养,下无兄弟扶持,身为女子,连继位都堪称机缘巧合。外戚掌权十数载,活脱脱一任名存实亡的傀儡。

她过去有一段日子,几乎整夜不能寐,有时候想到这儿,连温颂自己都不由自嘲地笑了。

也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之上,会如何评价这一位无用的昭成帝?

可是她又有什么选择,她站在这个位子上,只是因为温家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

主幼国疑,总归会有人站出来摄政,就算不是齐归晋,也会是旁人。倘若是旁人,难道就会比齐归晋更好对付么?

她从一出生就被身世携裹着,被推着担着如今的地位,所以注定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温颂甚至想过自己百年以后的事,遗骸大概会放在大缗的皇陵罢。万一真有改朝换代的那日,会不会有人当真恨毒了她,站出来将她那具已经腐烂不堪的躯体带出来?

到时候掘冢戮骨,鞭尸挂墙,她都认了。

只是直到那一刻,他们才终于发现恨了这么久的无能皇帝竟然是一个女子时,又会作何反应?

会觉得她也曾挣扎过,但是仍然身不由己;还是怒斥齐家胆大包天,竟然敢以凤换龙,于是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这个毫无作为、也不敢担当的假皇帝?

然后兜兜转转才发现,其实自从绍明宫变之后,大缗就已经亡了。

华清宫那五年,温颂真的甚么都想过。想她究竟是浑浑噩噩地混吃等死,然后背负一世骂名死去。还是下定决心与齐归晋鱼死网破,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然而时至今日,温颂也没全然想明白。

她空有一腔热血勇气,也不得不瞻前顾后,为或许被此事波及的所有人考量一番。

她怕齐归晋掌权十几年,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自己万一斗不过他,岂不是一并害了时屿与延卓?

也怕自己到底喊了他十几年的舅舅,到时候会心软,根本下不去手。就算真的狠心下得了手,等到表兄从西北回来,她又该如何面对?

温颂更怕朝堂争斗牵一发而动全身,权力辗转之间,若将宫变之后十几年来好不容易休养生息的民生毁于一旦,黎民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她从一生下来就亲缘凋零,与段延卓比起来,大概也是不分伯仲的。

他们两人一直都很像,有时候甚至会流露出如出一辙的冷漠。

正这种看似内心凉薄的人,在对待心底真正在乎的人时,捧上的永远是一拘不可泯灭的真心。

然而对于温颂而言,她这一生最不能负的就是苍生黎民。

或许她穷极一生都比不上祖辈与父辈的功绩。可是除了昭成帝,她还能做谁呢?

何况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万一呢。

.

温颂睡得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开门,久候着的人向她一行礼,抬手递上物件:“姑娘,棠娘离开前给您留了东西。”

他是昨夜送海棠出城的人之一,如今一身小厮打扮,抬手承上一块染着血的布条。

温颂看到顿了一下,用手接过来,才有些恍惚地想到自己查过她,却不知道棠娘竟然是识字的。

海棠本名唤棠娘,在南海的渔船上讨营生,可惜海面上并不总是风平浪静,一场大风浪,让她被吹离了本家。

风雨交加的海上,能活着已是不易,更遑论醒来之后,已经来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也不知该如何找回去的路。

牙婆子见她生的不错,便给她一口饭吃,说北边富贵人多,带着她一路北上。

自那以后,从前海上那个自食其力的棠娘,便成了秦月楼里,来来往往看人眼色过活的海棠姑娘。

棠娘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过去那般自由快活的日子。她是真的没想到,竟然能在京城这个满地高官权贵,富贵迷人眼的地方,当真遇上一个恩人。

那人说:“棠娘给姑娘留了话,说从前人微言轻,怕惹祸上身才对姑娘所求百般犹豫,如今既然已得自由身,她不胜感激,同样想为姑娘做一件事。”

当时走的匆忙,未能着人及时准备笔墨,所以棠娘所谓的做一件事,便是这份在离开之前匆匆留下的血书了。

温颂静然了片刻,垂眼看着布料上的血字,好半晌没言语。

来人能唤温颂一声姑娘,自然是身边信得过的人,欣慰道:“也不枉姑娘先前两次找她,看来您说的那些话很有用。”

温颂收回目光,将布条对折好生收下,闻言摇了头,缓缓道:“她尚心存善念,与旁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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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离人归路
连载中溪云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