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认栽了

半碗醒酒汤下肚,方拘凌顿时清醒了。与席上众人面面相觑,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羞赧。

章安樾看着他,在一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学子们从四面八方来,尚且不熟悉京城风气,只认为方拘凌此人虽然名声差了点,但到底是次辅之子。如今既然要入仕,前途自当是无可限量。

方有道也是想胖方拘凌落下一个好印象,之前才扛着礼部的压力,只属意他来主持宴面。

可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竟然为了一个烟柳巷子里的女人,与昔日同窗动起了手。

耳闻到底是不如亲眼见到来的实在,如今他们皆是有目共睹,看来京城里的那些传言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场面闹得难堪,众人只等着方拘凌如何收场。

一边的海棠早就被这番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方拘凌沉着脸看她,只觉得从前喜欢她楚楚可怜模样,如今也变得格外刺眼。

太狼狈了。

若非因为这个女人,他如何会闹到这个地步?父亲屡次对他失望,甚至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他朽木不堪雕琢。

温颂看着堂内一片混乱,眼中只余一荡波澜平静。她很清楚方有道深沉的心机和手段,今夜就是如此。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要海棠的命。

细细想来,京中关于春日宴的丑闻尚未平息,方有道岂会不知方拘凌的脾气秉性?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却仍然放心让方拘凌再次持宴,只能有一个原因——他其实早就知道方拘凌会在今夜宴请海棠。

方拘凌当了这么多年纨绔,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酒肉朋友,为了一个女人在筵席上闹出笑话,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的事,酒醒后必然会觉得无颜下台。

他方拘凌这些年仗着自家老爹的高官厚禄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与方大少爷的面子相比,一个秦夜楼里的女人又算得了甚么?

方有道年纪愈大了,纵然偏疼独子,有时也不得不加以约束,却偏偏又不想做那个恶人。

于是便让他学着自己衡量与抉择。即便取舍之间是别人的一条性命,也不在乎。

温颂能理所当然地想到这一点,早有预料地偷偷跟来,实在是她太了解方有道这个人的虚伪脸面。再言之,如今京城的风气本也就是如此。

她仍然不可避免地觉得可悲。上位者从来都不该高高在上,藐视人权。

没想到方拘凌抬手的那一刻,身边竟然还有一人似有所料地察觉到动静,同时挡住他欲要动手的小臂。

正是站在他身边,皱着眉怕他再度惹事的章安樾。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从窗外疾速飞来的珠钗正好划过他的手背,直直砸中方拘凌几欲行凶的手腕。

章安樾愣了一下,几乎觉得手背一热,低头看见一道细长的划口。往窗外看了一眼,却甚么都没有。

方拘凌骤然吃痛,手上一松,硬物顿时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足以窥见,若是就这样砸到头上会是何等的下场。

沈昀庭默然站在她身后,却屏住呼吸没有叫人察觉。

素色裙摆扫过石板路,只瞧见那人轻盈翻进正堂,扯起跪在地上已经被吓瘫了的海棠,在所有变故发生之前,将人带着离开了。

众人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看清月光之下,那一抹划过窗台的皎白裙角。

下一刻,正堂的门忽然被人踹开,鱼涌而入地进来了一大批侍卫,将堂内的宾客统统围了起来。

方有道沉着一张脸进门,沉声道:“今夜宴上混入刺客,谁都不能走。”

能说出这样不怕得罪人的话,可见今夜来赴宴的人有多不足为惧。不过是一群未入仕的读书人,否则他也不会任由方拘凌闹这一出。

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全是给旁人搭了架子,他混浸官场多年,第一次被旁人耍得这般团团转,如何能够不恼?

沈昀庭今夜看足了戏,目光转向正堂里一片闹剧,却不知他们口中的‘刺客’早已带着人桃之夭夭。

如此无趣,他也不想呆着了。

正堂里一片肃然,沈昀庭把玉笛拿在手上悠悠地转圈,毫不在意地走过来:“方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知道的还道方府上在宴请宾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此次进京春闱的举人都是朝廷钦点的犯人,正被您关起门来审。”

方有道看向他,皮笑肉不笑地问:“沈公子为何没在席上?”

“这个啊。”沈昀庭把玉笛别回腰间,向方有道行了一个后生礼,笑着道:“方才家父递话来,许是听闻宴上不太平的事情,只能先与方大人辞行了。”

方有道冷哼笑了一声,连他都才一步赶来,沈尚书怎么可能知道方才发生了甚么?后生机灵着呢,故意在拿话点他。

他也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侍卫近身,是搜身的意思。

沈昀庭行的端做得正,不在意被侍卫搜身,等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大大方方地让人上来摸一遍,向他问:“方大人,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方有道沉着一张脸没有开口,倒是旁边站着的管事笑着对他:“那是自然,老奴来送沈公子。”

沈昀庭看了方有道一眼,甚么都没说就走了。

堂内众人瞧着这一幕,沈家公子虽没有开口,最后瞧的那一眼好似甚么都说了。

他们不由神色各异起来,本以为朝中除了首辅大人之外,就数内阁次辅方有道大人,这才一个两个上赶着巴结。

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先头也曾听闻内阁还有两位次辅,只是不常露面。如今尚书之子的这一番态度,不禁让他们重新考量起来,方家在朝中到底地位几许?

方有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彻底黑了。

纵然方拘凌总是三天两头就闯祸,也从未见过他爹这样吓人的神色,闷着头在旁站直了,丝毫不敢造次。

方有道只是吩咐侍卫,语气冷冷的:“抓住那个刺客,不准留活口,提头领赏。”

一众侍卫应声退下。

堂内的人不敢开口,他们可没有沈公子那般傲人的家世,若是得罪了方有道,轻则仕途断送,重则性命不保。

章安樾没有与他们一起站着,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在地上找东西。没过片刻,他弯腰捡起一支珠簪。

他认得这根簪子,是方才坐在他身边的姑娘发间戴的。

用袖口轻缓擦拭干净,章安樾的手一顿,忽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安顿它。

方有道扫视一圈堂上站着的人,正好看见章家那小子。只见章安樾抬头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然后转过身,露出耳尖通红,背对着众人把一根姑娘家的簪子放入袖口。

总归是个没有坏心思的,方才筵席上这么多人,只有他知道出手拦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是交了一个知心的朋友。

方有道其实一直坚信方拘凌的本心并不坏,只是被惯得太有脾气了而已。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方拘凌,没有斥责的意思,拍了他的肩,抬脚离开了。

方拘凌的肩头好像僵了一下,下一刻,猛然抬起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立刻跟着父亲身后离开。

这场筵席终于结束了,余下的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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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把海棠带到一间僻静的院子,海棠隔着面纱,依稀看出她的容貌,认出来后捂着嘴巴:“你竟然是女子!?”

寥寥院落,只听见有人叹了一声。若非情势所迫,她何至于自爆身份,差点晚一步被方有道抓个正着。

同为女子,又承蒙眼前之人屡次出手相救,海棠心里十分感谢,当即便要跪下去。被温颂一把托了起来,正色吩咐道:“起来听着,立刻去屋里换一身衣裳,半个时辰内会有人来接你,今夜便要离开京城。”

“姑娘……不要我为崔家作证了么?”海棠犹豫地问。

“来不及,命更重要。”温颂看了一眼门,道:“我不能在此地久留,方府的人察觉不到踪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海棠欲言又止,想说她怎么好就这样离开京城。

温颂本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宽言道:“你离京以后,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秦夜楼的海棠姑娘。送你离开的人会为你改名换姓,我从前说过的那些都作数,你甚么都不需要做,同样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姑娘,你为甚么会愿意为我做这些?”海棠不解地问。这世间多的是利欲熏心之人,很少有人会为了别人而做一件事。

“我查过你的身世,海棠姑娘并非生在秦夜楼。你是生在南海上的采珠女,棠娘。”温颂苦笑一下:“这些本就是你该有的生活。”

她转过身离开,若非世道不安,棠娘也不会在海面上与家人离散之后,一路被卖上京城。

所有承诺都作数,黎民自由安乐,本也就是她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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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院门,温颂敏锐察觉到有人跟着,思索不过一瞬,带着往方府侍卫的方向去。

拐角入了一道暗巷,下一刻,就有人紧随其后踏进来。

沈昀庭刚踏进去就心道草率了,迎面而来的掌风被他闪步避开,却硬是被逼的后退了一步。

不过半寸之差,便被迫立于月下。

温颂戴着面纱立在暗墙下,眼中一片静然不知在想甚么。终于,她在沈昀庭有动静之前,指缝中竟然顶出一片薄刃,刀刃在月色下露出寒芒。

脖颈堪堪贴着锋利的刃划过,留下一道格外醒目的血痕。

今夜第二次见血,温颂从看见的那一刻,心里顿时感到烦躁,深深地盯着那处蹙起了眉。

还怕她真的杀了他么?

两人闹出动静,被附近巡逻的方府侍卫听到了,有人高声喊:“刺客在这里!”

巷内瞬间安静下来,下一刻,温颂转头就要抽身,却被沈昀庭一把握住手腕拽住。

她不由皱眉回身,看见沈昀庭眼里莫名其妙地固执,清澈的眸子染了一层雾气,偏偏不肯放手。

耳边是隔巷传来的脚步,温颂的眉心松缓了一些,只觉得被人架在戏台上,两边都倒满了烫脚的滚滚热油,非要逼着她寻一处落下脚。

耳边似乎有鼓鸣,分不清是越来越近的脚步,还是闷在心里如鼓在侧的心跳。

在方府侍卫赶来的前一刻,温颂终于承认她认栽了。

甚么都顾不得,拽住沈昀庭的手离开的时候,她都在心里想自己真是彻底完蛋了。

沈昀庭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着的手,眼底的情绪终于圜转了一些。极短的一刻,他却想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那抹皎洁的白不再是天边朦胧不可捉摸的云雾,至少愿意落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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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之事惹怒了方家,若是没个了结,温颂知道方有道必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看着眼前湍急的碧澄河,她走到河岸,从碎石中捡了一块儿锋利的,正要往手上划,就被一旁沉默不语的人出手扯住了。

温颂冷着一张脸,道:“你若再拦我,待会儿想知道甚么一个都不会告诉你。”

沈昀庭沉默不语,从她手里拿走那块锋利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登时划出了几个口子。

他知道温颂要做甚么。

下一刻,石棱上就被染了血迹。

温颂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伸手就要去夺,被沈昀庭一扬胳膊扔到河边,还顺手从她发间取下那条束发的长带,随意落在地上。

青丝倾泻下来,沈昀庭只是看着她的脸,温颂的目光还带着几分的不可置信,就被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腕子,快步离开了。

碧澄河水湍急,与城外护城河相通,如今正值春汛,河水冰凉刺骨,失足落水连尸骨都不必找。

温颂被他拉去一道僻静的巷陌,沈昀庭终于停下脚步,也松开她的手腕。薄纱仍挂在鼻骨上,她看了沈昀庭一眼,没好气道:“想问甚么最好一次说尽。”

不然也不会有下次,她在心里补充道。却无意间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不论沈昀庭问出甚么,她都是打算完全坦诚地、毫不隐瞒地如实相告。

全然的信任,在过去十八年里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即便是面对年少相识的陆时屿和段延卓也做不到。

沈昀庭记得她方才的话,所以甚么都没有问,只是落目光在她的面纱上,如有实质地看过去:“让看么?”

细长的眼睫颤动了两下,温颂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一时愣了下来。竟然当真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反应过来后才发觉自己真是蠢透了。

“沈昀庭,”她往后倚着墙,不由觉得好笑:“我们之前没见过么?”

“没,”沈昀庭几乎望入眼底,看出她眼中有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紧张,才发现她真的很会隐藏心底真正的情绪。

那是她不为人窥见的一面,可又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一面,那才是温颂真正的样子。

所以他缓缓垂下眸子,又问了一遍:“可以么?”

温颂脸上的玩笑淡了下去,只是静静地凝眸望向他,“为甚么?”

“想为我的心求一个解。”沈昀庭道。

温颂却没再说话了。只是在沈昀庭抬手的时候,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她垂着眸子,薄纱落地,露出的是一张清冷至极的眉眼。

明明是见过的,却又偏偏说不出是甚么感觉。眉目依旧如画般的温润,脸上没在挂着淡然的笑,温润便全然化成了清泠。

从沈昀庭还以为她眼中的澄澈,如同晴后春雨微凉,也仍然温然和熙。

而今才发觉,彼之澄澈非是春日雨,而似冬日雪,唯有在几抹残阳之下才会消融流淌。

“你有甚么想知道的,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温颂道,这样难得的坦诚相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再有下次了。

她从不轻易承诺于人,但是言出必行。

“我方才拦了你,所以现在甚么都不会问。”沈昀庭坦然道。即便知道方才她说的不过是气话,他也甚么都不问。

究竟是甚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一个淹贯群书,通晓朝政,却又不得不隐藏明明可以自保的身手,隐藏内心的情绪不能外露,甚至扮了十几年男子的女子?

身上揣着许多秘密的人,或许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伤疤。纵然温颂愿意坦诚相告,他也不想做那个重新撕开伤口的人。

他们有很多的时间。

温颂放松地笑了,怕他后悔似的,再确认一遍:“一点都没有?”

“我姓沈,名昀庭,字宥堂。”沈昀庭看着她,忽然有些不自然地偏头说:“你既然扮作男子,自然……也可以唤我一声宥堂。”

“沈、宥、堂,”温颂一字一句地念了,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有样学样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女子,自然也可以唤我一声蕴初。”

蕴、初。

沈昀庭看着面前素裙摇曳的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清浅动人的笑容,月光下映出的昳丽容貌,原来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看过这般拨动心弦的模样了。

纠结已久的那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正解。

实则这才是彼此真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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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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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离人归路
连载中溪云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