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团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醒来。
它的记忆始于眠捡到它的那场暴雨,自然不知道什么叫摇篮般的感觉,它只觉得有点想吐。身上的伤口都已处理过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末端系了个蝴蝶结,纱布边缘露出几撮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绒毛,像一片被修整得潦草的草地。
腹部的伤口没有带进梦魇,梦魇里左肩的伤却被带回了现实。它以一个怪异而僵直的姿态挪到眠的身后——左前腿使不上劲,右后腿触不到地,脖子与脊背绷成一条不情不愿的直线。每挪一步,船就晃一下,它的胃也跟着翻一下。
眠站在船栏上,正把手里那些颜色古怪的瓶瓶罐罐往水里丢。瓶子大小不一,有琉璃的,有粗陶的,有的还在冒着不同颜色的烟——靛蓝的、暗紫的、灰绿的,瓶口溢出来时都带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眠丢得很随意,像在处理一袋袋过期的调料。
最后一只瓶从眠的指尖滑落,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入水中时几乎没有激起水花。瓶口朝下,一道浑浊的红色液体从瓶颈里涌出来,在水面下拖出一条蜿蜒的痕迹,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挣扎着往深处钻去。
船底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比船身还大黑影迅速聚拢过来。那片黑影,边缘模糊不清,在水面下无声地展开,像是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一大团墨。没有固定的形状,彼此缠绕着、推挤着,在水面下翻涌。光线照到表面就被吞了进去,既不透过去,也不反射回来,只留下一层幽暗的、哑光的质感,像是水底铺了一层永远不会化开的夜。当它从船底滑过时,能隐约看见那团黑暗中有更深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又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只露出脊背上一线更浓的墨色。
它将液体和瓶子吞噬殆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期间船身被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明显的情绪,像是在气那瓶撒了的药水。
小白团子正巧看到这一幕,一个哆嗦没站稳,刚巧又被这个颠簸颠了回来,才没掉下船。
水里被投喂的,正是此前与黑猫打得不可开交的那团水中黑影。
“你吓到它了。”眠对着黑影说,语气平淡,不像责备。
黑影回到船底,水面上的波纹细碎地荡开,一圈叠一圈,船速快了不少。水面被船头劈开,泛起两排细密的白沫,平稳地滑过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着往前送。水流在船尾合拢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丝绸被缓缓撕裂。
小白团子早已习惯了眠不爱说话,甚至曾觉得就算自己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它们可以用动作和眼神交流。它曾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最了解眠的那一个。但现在它会说话了,于是它问:“那个黑影……”
“不系舟。”
“这是……它的名字吗?”
眠点了点头。
小白团子又问:“那只黑猫……也有名字吗?”
“落松烟。”
“那……我呢?”
眠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我以为你连自己是妖都意识不到,”她说,“打算替你找个好人家,让你过完平淡的一生。”
小白团子有些迟疑:“我也会有名字吗?”
眠依旧答非所问:“眼下要先治好你的伤。”
小白团子没有继续追问,它把下巴搁在船栏上,受伤的左前腿蜷在胸前,右耳微微侧向眠的方向——那是它听她呼吸的习惯,从被捡回来的第一夜就养成了。船行得很稳,它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水天交界的地方。
水天交界处浮着一座山。
小白团子望着那座山,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似曾相识的那种眼熟,只是从不曾用这个角度。
它抬起爪子揉了揉眼睛,怎么看都像是庭院里那座立在池水中央的假山。
它每天都能从眠房间的窗户里看见,亭子里石桌上也能看见,它熟悉那座假山的每一道沟壑、
每一座山峰,可此刻那座山就在它面前,从造景变成了庞然大物。
在岸边的时候,池水清浅,随着深入却连通着这样广阔的水域,不仅能载船,还深不见,这哪里是院中的一方池水,这明明是一片被折叠的海。
这艘船从出发到现在,一直行驶在它每天都能看见的那方池水之上。水面之下,是它从未窥见过的世界。而眠就站在船头,像从自家后院划船去一趟隔壁小镇那样稀松平常。
它试图用闲聊来压住心里那片排山倒海的震惊,问点什么吧,问点什么都行。
“这山看着好眼熟。”话一出口它还是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太蠢了。
眠站在船头,没有回头:“嗯,缠山约。”
连假山都有名字。它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座假山——庭院里用来点缀景观的石头,仅此而已。
小白团子深吸一口气,“这水……不会也有名字吧?”
“非池鱼。”眠言简意赅。
果然。小白团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系舟。落松烟。缠山约。非池鱼。每一个名字都像从同一个故事里被摘下来的,带着一种古老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它们都是月相图书馆的一部分,是眠的世界里被郑重赋予过名字的存在。而自己呢?
只有自己没有名字。
只是一个临时的、权宜的、等待被一个好心任领走的存在。
船速渐渐放缓。前方的水面不再是毫无遮拦的宽阔水域,烟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雾越来越浓,颜色也从浅灰过渡到乳白,又在深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先是失去了水天交界线,然后失去了远处的水面,最后连船头以外几步的地方都模糊了。
船身停靠在一片烟雾里,不系舟托着船底,不再前进,只是将它轻轻地、稳稳地托在水面上。
雾的最深处,山顶的雪浮现出来,吸饱了雾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云雾之间。烟霭在山体周围缓缓流转,不是飘走,不是散去,而是绕着岛,一圈一圈,像在守护,又像在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