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其实会一首日文歌，也是唯一一首。
不是特意学的。是听会的。
读大学的时候，室友有一张宇多田光的CD，在宿舍里循环播放了一个冬天。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听，听到最后，每一句的发音都长在了嘴里。她没有背过歌词，但歌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的嘴会自动跟上去。
她记得那首歌有个浪漫的名字——《First Love》。
想唱这首歌。
这个念头无比坚定。
郁青下午去了趟书店。她站在书架前，把《First Love》的歌词抄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歌词里假名很多，汉字很少，她一个一个地念，把不认识的假名用铅笔标上读音。
抄完之后她坐在书店门口的长椅上，把歌词念了三遍。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在地上，鸽子咕咕叫。
她的声音很小，被鸽子翅膀扑棱的声音轻轻盖过去了。
-
晚上七点。月灯。
他已经在了。
郁青走上那木台，重复着已经做了很多次的步骤。
她拨动了一个和弦。
是《First Love》。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手肉眼可见地停住了。
他正在拿起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停在那里，没有握上去。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郁青开口。
日文。不是她习惯的语言。每一个音都要想一想才能发出来，有点艰难。
“最後のキスは……”
唱到这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微微泛白。
郁青看到了，没有停下。
“タバコの flavor がした……”
他的拳头没有松开。
“悲しくて 人に会えなくても……”
郁青的声音放轻了一点。那个词的发音需要把气往回收，就像……把一句话咽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
眉心的肌肉微微绷着。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这句尾音拖得很长，她气不够了，但又不想在那个地方断掉，所以一直拖……拖到没有气了才收。
他睁开眼，但没有看她。
他看窗外。窗外是先斗町的后巷，一面灰墙，几根电线，什么都没有。
“Now and forever”
曲毕。
吧台边有一个客人轻轻拍了两下手。
他没有鼓掌。
他低下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柠檬片沉在杯底，皮泡得发皱。
郁青不敢再看，把吉他靠在墙边，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正在把切好的柠檬片放进一个玻璃罐里，一片一片码整齐。
“他没写留言……”郁青说。
叶下先生把玻璃罐的盖子拧紧，放回冰箱。
“嗯。”
“他之前每天都写。”
“也许现在不想写。”
郁青站在吧台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的水渍印在木纹上，一小圈。
她深吸口气，回去继续唱。
第二遍……
唱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留言本。翻开，拿起笔。
郁青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侧向窗户，把本子遮住了。
他写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没有撕下来，没有压在杯子下面。
郁青唱完第二遍，放下吉他，拿起水杯，走到桌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许久，郁青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她下午抄的歌词，《First Love》的歌词，假名上面标着铅笔写的读音。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伸出手，把那页纸转过来，面朝自己。他看了很久。
“これ……自分で書いた？”
他的声音很低沉，郁青听懂了其中几个词，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对折，放进了口袋里。
郁青没有问他为什么收起来。她站起来，走回她的小世界，抱起吉他，不再胡思乱想，陷入歌曲本身。
“叮叮”
她没有看，继续唱。
曲毕，郁青走到吧台边。
“他有说什么？”她问。
叶下先生正在洗一只杯子。他没有抬头。
“他说‘明日も来る’。”
“明天也会来。”
郁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若有似无地笑了。
“晚安，明天见，叶下先生。”
“明天见，青”
“叮叮”
先斗町的巷子里起了风。纸灯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面上摇。
郁青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
京都的秋天要结束了……
她走到巷口，兜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感。
林晓棠发了一张照片，是便利店的热可可。
林晓棠：冷死了。你还在外面？
郁青回：刚出来。
林晓棠：快回来~给你留了汤~
郁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