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带着某种豁达的通透:“尽己所能,问心无愧便足矣。你曾不解我为何退下益元公益的会长职位,今日再说与你听:我非圣人,无力也无意再搅扰这尘世纷杂。是清是浊,是福是祸,且随它去吧。只求守一方小院,明心见性,修篱种菊。” 她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宁静力量。
陈淇涟眼底却跳跃着不屈的光芒:“那样的宁静美好,我心向往之,然我意难平!不到黄河心不死,即便撞到黄河……我也要尝试踏浪渡它!”
余墨颔首,眼中流露一丝赞许的笑意:“好志气!赠你四个字:君子如竹。天光不早,你也该回了,路上小心。”
陈淇涟缓步至院门,目光落在那只栖于笼中的鹦鹉身上。她逗弄良久,低喃着:“君子如竹……” 鹦鹉歪着脑袋,喉间微动,却沉默如石。顿觉无趣,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融入微熹晨光。
待她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那笼中的鹦鹉却忽地抖了抖翠羽,字正腔圆,反复地学舌:“君子如竹……君子如竹……”余音缭绕在小院晨风里。
另一边,肖煜薇刚离开家门不远,便被陈益扬一通急电召回集团。踏入部门大门,一股异样的沉闷扑面而来——调任通知显然已如巨石入水,激起暗流汹涌。
肖煜薇捏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调令,径直走向人力资源部的大门,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祁秘书,麻烦通报一声,我找陈总。” 肖煜薇遇上守在门外的秘书,语气平静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很快,门开了,陈益扬神色凝重地出现:“进来吧。”她转头对秘书颔首示意,“你先出去一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肖煜薇开门见山,声音透着压抑的焦灼:“这个处理结果,实在难以服众!”
陈益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煜薇,这是董事会的决定,非我个人所能左右。”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益扬,” 肖煜薇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眼神恳切,“孙副总监的难处你清楚!父母年迈多病,孩子年幼,这些年他勤勤恳恳,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家中横遭变故,我们不仅不体恤扶持,反而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再雪上加霜?情理何在?”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煜薇!”陈益扬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异常疲惫而坚决,“这不是讲人情的时候。股东的压力层层传导,底下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今天为了你为他破例,明天就会为别人开先河,制度崩坏只在瞬息!顾此失彼,左右为难啊……听天由命吧。”她挥挥手,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
肖煜薇不再言语,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余一片冷然。她猛地转身,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闷。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至消失,陈益扬才缓缓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冰袋,将它轻轻敷在自己微微红肿的颧骨上,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仿佛用工作麻痹所有不愿面对的纷扰。
肖煜薇脚步未停,转而敲响了另一扇门——陈洧悦办公室的门。
“进。”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肖煜薇推门而入。陈洧悦从电脑屏幕前短暂地抬了下眼,很快又垂了下去,只当她是空气。
肖煜薇定定地站在办公室中央,颔首垂目,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沉默如山。陈洧悦既不发话让她离去,也无意请她就座。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陈洧悦终于合上一份文件夹,抬眼看向肖煜薇,目光锐利如刀:“有事?站着不动,等我请你坐?”
肖煜薇再次递上那份调令通知书,声音平静但带着穿透力的质疑:“陈总。孙副总过往的贡献有目共睹,业绩斐然。仅因家中突发状况导致一次重大疏忽便调离核心岗位?‘以人为本’若只是口号,叫员工如何真心实意为公司效犬马之劳?”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说得很好。”陈洧悦面无表情,十指交叠置于桌面,“人情是面子,制度是筋骨。今日为他破例,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人情需要关照。人心似水,难定于一。此事已定,决议书墨迹已干,板上钉钉,不可逆转。你请回。”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陈总!”肖煜薇急切上前,试图挽回。
“够了!”陈洧悦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地喝止,“出去!”
“可是这事……”
“肖煜薇!”陈洧悦沉声打断,指尖重重敲击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凌厉的目光锁定她。待肖煜薇因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而一时失语,她才重新放缓语速,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与告诫:“你今日已为孙副总剖心沥胆地陈情数次。怨气宣泄完了吗?我希望,” 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最后一次此类情形。”
肖煜薇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最终缓缓点头。她极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比之前低沉沙哑了些:“我……明白自己的越界。会控制情绪。只是……”她抬起头,直视陈洧悦的眼睛,那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这件事触碰到的,是我心中关于公义与人情的底线。恳请您……理解。”
陈洧悦注视着她,锐利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她当然知道肖煜薇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耿直、护短,甚至有些认死理的固执。但在庞大的公司机器面前,个人的坚持有时显得既脆弱又悲壮。
“我理解你的心情,肖总监。”陈洧悦的声音罕见地软了一丝,但那点柔软如同湖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规矩之所以为规矩,就在于它的刚性。今日为他破例开一次小门,明日的制度大门便会被无数只手推开,轰然倒塌。此例,不能开。请回吧。” 她再次明确了底线,是解释,也是命令。
肖煜薇默然片刻,突然挺直了脊背,仿佛将什么东西决绝地卸下,字句铿锵:“规章制度铁面无私,但执行者是人,人懂得审时度势。孙副总的境况不体谅,便是彻骨的寒凉。即便午夜梦回,我也良心难安!”
“肖总监,” 陈洧悦蹙眉,语气带着最后的不耐烦,“决议已定,你的言辞再动人也只是徒然!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她的声音恢复了金属般的冷硬。
一丝惨淡的、混合着失望与决绝的笑意浮上肖煜薇的嘴角:“既如此,”她将那份调令轻轻放在陈洧悦的桌边,动作优雅却沉重如山,“我肖煜薇,申请辞职。”未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她已决然转身,大步踏出办公室,甩门的余震在身后回荡。
门关上的巨响过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洧悦一人。她猛地将手中昂贵的钢笔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低头,试图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报告,却发现眼前数字浮动,白纸黑字仿佛都在模糊地跳动、嘲笑。
大楼之外,天地换了颜色。
不知何时飘起了冷雨,细密如针,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斜斜刺入城市的每一个罅隙。雨点急促而细碎地敲打着冰冷的窗棱,像是无数双小手在敲击着静默的鼓面。
风如出笼的野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嘶吼、冲撞。它无情地钻进行人的领口、袖管,刮过裸露的肌肤,留下刺骨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在寒风中剧烈地痉挛,枯黄的叶子被狠狠掼在地上,又徒劳地翻卷、摩擦,发出沙沙的呜咽,像是为这肃杀夜色谱写的一曲悲凉挽歌。
路人瑟缩着,裹紧单薄的衣衫匆匆疾行,将脸深深埋入围巾领口,只露出一双双写满对温暖极致渴望的眼睛。
远处的霓虹招牌在茫茫雨雾中晕染开一片片迷离模糊的红蓝光影,如同被水洇开的油彩画。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泥土的气息、隐约的汽车尾气以及被雨水清洗过的、略带腥味的寒气,沁入肺腑,激起人心中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瑟而又清醒的复杂况味。
肖煜薇孤身步入这片冰冷的雨幕。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迅速浸透她单薄的外套。
寒风更加放肆地卷来,吹动她湿润的发丝,贴在她冰凉的颈侧。她微微扬起下颌,看向笼罩在灰暗雨云之下的、高耸入云的集团大楼,那里面承载着她曾经的抱负与挣扎。此刻,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
夜色深沉,雨帘细密,只有那双微红的、曾经炽热而如今似乎被雨水浇熄的丹凤眼,在街灯昏黄的反光里,透出一点倔强的微芒。
午后炽白的阳光斜照进陈洧悦宽阔的办公室,为沉静的空间镀上一层浅金。陈益扬步履轻悄地走近,将一份文件工整地置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声音带着下属特有的谨慎:“陈董,这是肖总监递交的正式辞职报告,请您审阅批示。”
陈洧悦的目光从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天际线收回,指尖随意划过光滑的纸面,淡淡开口:“搁着吧。权且当是她为集团鞠躬尽瘁多年,换得一次带薪长假。”
陈益扬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恭敬探询:“陈董的意思……是这份辞职申请暂不批复?”
“不错,”陈洧悦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流云,声音沉稳若水,“肖煜薇是根好苗子,能力、心性都难得。她的去意,未必全无转圜。我需要时间,或许……她也需要时间沉淀。”
陈益扬心下了然,颔首应承:“明白了,我会妥善向肖总监传达您的意思,并确保部门日常运转如常。”她收好文件,准备告退。 “益扬,”陈洧悦忽然唤住她,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些许,那素来锐利的眉眼间竟流露出一丝疲惫后的真诚,“多谢你了。”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斤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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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君子如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