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晨光斜倚窗棂。
李琪菲靠卧在病榻上,目光沉静地落于已在冰凉地板上跪了良久的陈浣涵身上,声线平缓无波:“起来,坐到这来。”
陈浣涵如蒙圣旨,立刻欲起身移近,竟一时忘情,未将膝下护膝卸除。
李琪菲瞥见她身着宽松家居裤,不动声色地伸手,指节微挑,便将她那裤管轻轻挽起。
待看到双膝上赫然裹着的一对厚实黑色护膝,李琪菲缓缓放下那裤脚,收回手,倚着靠枕,眼神带着几近玩味的凉意向上睇视着她,唇角似讽非讽。
陈浣涵误读其意,无畏地扬起脸:“真的一点也不疼,你别担心。”
李琪菲鼻腔间冷冷逸出一声轻哼:“护膝穿得如此严实,谈何疼痛?”
那话语如冰锥刺骨,陈浣涵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讪讪滞在原地,惶然无措。
李琪菲目光沉锐地逼视着她,口吻不容置喙。
“脱掉。然后,该怎么做,需要我提醒你么?”
陈浣涵指尖微颤,迅速解开护膝搭扣扯下。
“扑通”一声脆响再次砸在死寂的地面——这一次是膝盖毫无遮掩地硬生生撞上冰冷的瓷砖!
剧痛骤然炸裂,她眼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腮边。
床上的李琪菲猝然听见这比先前更为沉重刺耳的跪落声,亦是心头一震,身体微倾,低首望下,语气陡然转厉:“把头抬起来!”
陈浣涵咬紧下唇,倔强地偏过脸去,不肯让李琪菲窥见此刻因疼痛和无助而失控的脆弱。
李琪菲看着那滴落在浅色地砖上的湿痕,终究无声轻叹。
她探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指尖轻柔却坚定地托起陈浣涵沾满泪痕的下颌,小心翼翼地为她拂去颊上滚烫的湿意,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古老的怜惜。
陈浣涵蓦地张开双臂,紧紧环住李琪菲纤细柔软的腰身,将脸深埋其中,寻求着经年不变的熟悉慰藉。
那份拥抱的姿势和力度,李琪菲记得分明——四载离别,恍如昨日,她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便要将自己箍紧、仿佛能从中汲取所有力量的小兽模样。时光荏苒,人心深处最柔软的一角,到底还是不堪一击。
“起来吧,”李琪菲声音褪去冷硬,添了几分听不明的喑哑,“我给你揉揉。”
陈浣涵这才慢慢撩起裤腿,露出膝盖。
只一眼,李琪菲瞳孔便骤然微缩——那双膝已是暗紫瘀肿,周遭泛开触目惊心的青黑,其间几处透出被重压后的血丝猩红。
原本强作冷淡的心防,在目睹这片惨状的瞬间,竟也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揪痛。
她取过药油,动作放得不能再缓。
极其轻柔地涂抹推按,每一次落掌都像托着易碎的瓷器。
然而陈浣涵搭在沙发边沿的十指,却不受控地越收越紧,指节绷直发白,如同雪玉雕刻;细密的冷汗涔涔渗出额头,唇色褪尽,身体却依然咬牙支撑得笔直。
李琪菲察觉她异样,手中动作不由停顿,眉心锁紧:“疼得受不了?”
陈浣涵只是将唇咬得更深,牙关紧合,无声抵抗。
李琪菲的目光扫过陈浣涵那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容,再无法视若无睹。
“你怎么了?”言语间添了真切的焦灼。
陈浣涵忽地松开揪紧衣服前襟的手,死死按住心口位置,依旧是死寂般的沉默。
时间在药油的刺鼻气息里粘稠流淌,良久,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渐趋和缓,失色的面庞慢慢挣扎着爬上一丝微弱血色。
陈浣涵悄然起身退出病房。
甫一行至无人廊角,她便如释重负般靠上冰冷的墙壁,指尖急切地探入口袋深处,掏出一个小巧药瓶,飞快地倒出一颗白色药片送入唇间。
她未曾饮水,只闭目昂首,硬生生将那药片干咽下去。
随后滑坐到冰冷的长椅上,仰着头大口呼吸,胸脯剧烈起伏,如同搁浅的鱼,直至那阵不知源自疼痛或心病的翻江倒海之感终于被强行压下。
整了整衣襟,推门返回病房。
李琪菲仿佛已经疲倦睡去。
陈浣涵便无声无息地坐到床边沙发上,只是凝望着枕上那人宁静的睡颜,良久。
像是被无形力量牵引,她终于轻轻执起李琪菲垂落床边的一只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抚过自己仍带泪痕的脸颊,动作轻慢珍重,却带着某种诀别的意味。
然后,她决然地松开那只手,起身再次离开。
就在门扉在她身后悄然关闭的瞬间,病榻上,一滴晶莹的泪,无声地从李琪菲紧闭的眼角滑落。
片刻之后,细微的门锁转动声再度响起。
李琪菲悚然惊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欲要掩饰,却因心神激荡而失手滑落。纸巾飘旋而下。
正落入推门复返的陈浣涵视线。她快步上前,俯身利索地捡起纸巾盒,同时熟练地扶正欲挣扎起身的李琪菲:“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她急切追问,眉头拧成了结。
李琪菲只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她手上握着的矿泉水瓶:“你刚才去了哪里?”
陈浣涵顺势坐到床边,一手稳稳握瓶,另一只温热的手已抚上她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声音温缓:“就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而已。”末了,眼波微动,似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以为我畏罪潜逃了?”
李琪菲被这直白的解读噎了一下,扭过头,语气依旧端着那份薄脆的冷硬:“谅你也不敢有这份心。”
陈浣涵闻言,唇角无声地微微上扬,不置一词。揉按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垂落的眼眸深处,流转着如幽潭般复杂的微光。
夜幕深沉,陈淇涟回到寓所。
开灯便见陈浣涵独自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身躯深陷暗影里,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陈淇涟轻唤一声:“姐?”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和死寂的空气。
她走近,伸手拍了拍陈浣涵的肩膀:“嘿,姐?醒着么?”
陈浣涵仿佛骤然从深渊被拽回现实,肩膀微震,缓缓抬眼,眸中的迷茫和残留的沉郁尚未完全散尽。
陈淇涟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茶几昏黄的光晕打量她,声音里添了不加掩饰的关切:“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陈浣涵微微摇头,目光低垂在茶几边缘的水渍花纹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陈淇涟看得分明,追问得更直白。
“还是心事儿太重压着?看你脸沉得像外面的天了。难不成……”她略一思忖,大胆猜测:“被她发现你戴着护膝偷懒,又被‘逐出家门’了?”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陈浣涵终于抬眼,仍是摇头,嘴角努力想扯出点弧度,却显得有些僵硬:“没有。不是这样。”
陈浣涵似乎想驱散室内的凝重。
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意味,抛出话题:“诶,淇涟,依你看……什么算是‘爱情’?”
这问题来得突兀。
陈淇涟指尖敲着沙发扶手,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像小姨和叶姐姐那样吧。同窗情谊生根,职场并肩抽枝,朋友之情滋养,最终开出共度余生的爱之花。两个人踏踏实实,每一段路程都相携走过,彼此尊重,互相照亮,张开双臂共同拥抱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未来。”
话语简洁清晰,带着毋庸置疑的信念感。
陈浣涵听完沉默着,那份毋庸置疑的爱情图景美好到她无法反驳。可那光芒越是纯粹璀璨,越是让她感到自己身处迷雾的深渊,连那光的影子也攀爬不上。
陈淇涟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挣扎,略作停顿。
像是在心中整理了一番思绪的卷轴,继而用一种比平时更缓更沉的语调,娓娓续道:“说到底……我觉得,爱人应当是世间仅此一份的甜。好比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而我打从心底就只偏爱那道清炒菜心。并非因为我尝遍了山珍海味后,发现别无选择才退而求其次觉得青菜可口。不是的。是即使佳肴满目,我的目光也只锁定它,我的味蕾也只眷恋它清润的味道。心之所系,一菜足矣。”
陈浣涵被她这奇特的比喻搅得更困惑。
眉头蹙得更紧:“等等…你慢点说,我还是没绕清楚。”
陈淇涟点头,眼中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澈锐利,深入剖析:“这么说吧,姐。你曾深爱过一个人,后来因为现实种种,你们分开了。分开之后,你或许曾踌躇满志,确信自己能邂逅更完美的人,因此那份分离,在你看来只是一时之憾。可当你兜兜转转,经历了形形色色的旁人后,才惊觉原来那个人才是最契合的存在,于是你回头了,重新牵起她的手。那这回头,真的是‘爱情’吗?不,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你遍寻世界却找不到更好的退路,才将她当成了无可替代的唯一港湾罢了。”
她稍作停顿,目光澄澈地看着陈浣涵,声音愈发清晰而坚定:“所谓‘真爱’,应当是这样的——即便我们已然分道扬镳,即便时光匆匆溜走,在经历任何其他人时,我也从未动心。并非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而是内心深处,自始至终认定,唯有当初那一个选择值得,且我依然保有义无反顾选择她的勇气与决心。”
这番剖析直抵人心幽微,陈浣涵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尚显青涩却语出惊人的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陈淇涟一般,眼底的震撼与思索几乎要漫溢出来。
陈浣涵的眸光紧紧锁在陈淇涟脸上,沉默良久。
忽地慨叹出声,字句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陈老师今日这番金玉之言,令我如沐春风,茅塞顿开,胜读十年诗书啊。”
那份纯粹的敬佩和叹服太过炙热坦然,反倒让陈淇涟有些招架不住。
她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的严肃顿消,换上几分熟悉的窘迫,连连摆手嗔道:“诶,姐,别别别!快收起你这眼神,像要审犯人似的,怪瘆人的!”
看她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陈浣涵心头郁垒微释,不由莞尔,起身向前,张开双臂,给了妹妹一个温暖而充满感激的、紧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