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影子游戏
钟杳杳上小学那年,六岁。
鹿城花园小区门口就是鹿城实验小学,走路不超过五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半,钟妈妈都会准时把钟杳杳从被窝里挖出来,塞一碗白粥加一个煎蛋,然后把她和书包一起推出门。
“自己走啊,路上小心车!”
“知道啦——”
钟杳杳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下了楼。书包上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随着她的跑动一颠一颠的,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她刚跑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楼道口的墙上。
许一言。
他比她大一岁,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他穿着学校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挂件,干干净净地背在身后。他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但他好像毫不在意,正低着头在看一本什么书。
晨曦从单元门的玻璃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钟杳杳跑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的粉色裙子飘了一下,差点打到许一言的腿上。
“早啊讨厌鬼!”钟杳杳笑嘻嘻地喊。
许一言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书:“早,吵包。”
“你叫我什么?”钟杳杳叉腰。
“吵包。”许一言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你每天早上出门都像一台割草机经过,整栋楼都被你吵醒了。”
“我才没有!”钟杳杳不服气地跺了跺脚,“你胡说!”
“你跺脚的声音三楼都能听见。”
钟杳杳气得脸鼓起来,像是嘴里塞了两颗鸡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讨厌鬼一般见识,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地面。
清晨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许一言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一根竹竿;钟杳杳的影子矮矮的、圆圆的,像一个长了手脚的球。
钟杳杳盯着那个竹竿一样的影子,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悄悄地挪了挪脚,然后——
“啪!”
一脚踩了上去。
精准地踩在了许一言影子的脑袋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一言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踩在自己影子上的小脚印,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钟杳杳。
钟杳杳正咧着嘴笑得得意洋洋,两个小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踩到啦!”她欢呼。
许一言的嘴角抽了抽。
“幼稚。”
“我就幼稚,怎么样!”钟杳杳叉着腰,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许一言没有再说话,收起书放进书包里,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钟杳杳立刻跟上去,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许一言的影子和她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在跳舞的黑色小人。她找准机会,又是一脚——
“啪!”
又踩中了。
这次踩在影子的肩膀上。
“哈哈哈哈!”钟杳杳笑得前仰后合,“又踩到了!”
许一言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他眯了眯眼,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
“钟杳杳,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踩别人影子的人,会倒霉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进木板里。风刚好吹过来,把他这句话送进钟杳杳的耳朵里,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钟杳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骗人。”
“你试试看。”
“你就是骗人的!”
“不信拉倒。”许一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
钟杳杳站在原地,心里开始打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上许一言的影子。那个瘦长的黑色影子正随着许一言的步伐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会倒霉一辈子?
她不信。
但是……
万一呢?
她犹豫了两步的距离,最终还是跑着追了上去。
“我才不信你说的鬼话!”她一边跑一边喊,然后在经过许一言影子的时候,重重地又踩了一脚,踩完了还碾了碾,“你看!我踩了!我没倒霉!”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她的脚踝一歪——
“哎呀!”
钟杳杳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书包里的文具盒哐当一声响,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最后是许一言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才避免了她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她挂在许一言的胳膊上,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兔子,惊魂未定地眨了两下眼。
许一言低头看着她,挑了一下眉。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看吧。
钟杳杳的脸“唰”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一把甩开他的手,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嘴硬道:“这不算!这是巧合!”
“巧合就是倒霉的开始。”许一言的语气像在念课文一样平淡。
“你少吓唬我!”
“没吓你,这是科学。”
“踩影子和科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许一言一本正经地说,“影子是你身体挡住光线形成的区域,你踩别人的影子,说明你离那个人太近,容易撞到或者绊倒,所以会倒霉。”
钟杳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但是她张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好像——被说服了?
不对不对不对,她怎么可以被讨厌鬼的逻辑说服呢?
“歪理!”她最后憋出两个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许一言甩在身后。
许一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弧度,像蜻蜓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钟杳杳刚才踩的那个脚印还隐约可见,在影子的肩头位置。他看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跟上去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慢到他的影子刚好落在钟杳杳脚边,像是故意递过去的。
但钟杳杳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气鼓鼓地走路,小马尾辫在脑后左摇右晃,像一个生气的指南针。
---
从那天起,“踩影子”就成了钟杳杳的固定节目。
每天上学路上,她都要追着许一言的影子踩。放学路上也是一样,只要两个人走在一起,她就低着头盯着地面,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猫,伺机而动。
许一言的应对策略很简单——走快一点。
他腿长,步子大,稍微走快一点钟杳杳就得小跑着追。但她偏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追不上就喊:“许一言你站住!你不许走那么快!”
“腿在我身上,我想走多快走多快。”
“你欺负人!”
“是你先踩我影子的。”
“你的影子又没有说它疼!”
“你怎么知道它不疼?”
钟杳杳被噎住了,瞪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炸毛的猫。
许一言看着她的样子,忍住了没笑。
“算了,”他故意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让你踩一下吧,省得你一路上叽叽歪歪的。”
钟杳杳眼睛一亮,立刻冲上去,“啪”地踩了一脚,然后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影子又不会疼,你少装好人。”
“我可没装好人,”许一言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我只是不想听你吵。”
“你就是嘴硬。”
“你的话真多。”
“你就是嘴硬嘴硬嘴硬!”
“复读机。”
“你才是复读机!”
两个人的拌嘴声在早晨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路边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
放学的时候,影子更长。
鹿城的夏天天黑得晚,傍晚五点多钟,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金红色的光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特别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像是两个巨人躺在地上。
这种时候,钟杳杳踩影子就更容易了。
许一言的影子长得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她随便迈一步就能踩到。但她偏不随便踩,她要踩最刁钻的位置——影子的头顶、影子的手指、影子的脚尖,踩完了还要蹦两下,表示“我踩实了”。
许一言全程面无表情地走着,偶尔在钟杳杳快要踩空或者绊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你今天踩了我十七次。”许一言忽然开口。
“你居然在数?”钟杳杳震惊了。
“我在统计你的犯罪次数。”
“踩影子不叫犯罪!”
“叫民事侵权。”
“你少跟我拽你那些词!”钟杳杳鼓着脸,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就是被我踩得不高兴了,所以编这些词来吓我。”
“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踩?”
“我没有不让你踩。”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正常的走路速度。”
“你撒谎!你跟别人走的时候可慢可慢了!”
许一言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钟杳杳一眼——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跟别人走路的速度了?
“你观察我?”他问。
钟杳杳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脸“唰”地红了,红得比天边的晚霞还快。她别过头去,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谁……谁观察你了!我是刚好看到而已!”
“刚好看到你跟黎珈妤走的时候就很慢!”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大了一点,但底气明显不足。
许一言看了她两秒,没说话。
然后他走得更慢了。
慢到几乎是在挪。
钟杳杳愣了一下,看着他故意放慢的脚步,和他那个在地面上慢悠悠移动的影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耳朵尖烧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你这是在施舍我吗?”
“我在让你踩个够,”许一言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省得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我才没有天天念叨!”
“你昨天说了,前天也说了,大前天说了三次。”
“……你又数了?”
“无聊数的。”
钟杳杳抿着嘴,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慢悠悠移动的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种暖暖的、痒痒的、像夏天喝到了冰镇AD钙奶的感觉。
她飞快地踩了一脚,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许一言前面去了,没让他看到自己红红的脸。
跑到前面去之后,她又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许一言,笑盈盈地说:“许一言,你其实是故意让我踩的吧?”
许一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你就是有!”
“没有。”
“你脸红了!”
“夕阳照的。”
“夕阳照在你脸上不会只红耳朵!”
许一言不说话了。
钟杳杳赢了这一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两个酒窝像两朵小花一样绽放在脸颊上。她倒着走得太得意,没注意到脚后跟有一块凸起的地砖,脚一绊——
“哎——”
身体往后仰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四脚朝天了。
但是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钟杳杳的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心跳忽然快得像打鼓。
“走路看路,不要倒着走。”许一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他把钟杳杳扶正之后,立刻松了手,好像多碰一秒就会烫到一样。
钟杳杳愣愣地站好,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揽住的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什么,我只是不想你摔了然后你妈找我妈,我妈再找我。”
“你就是嘴硬。”
“我说的是事实。”
“你就是嘴硬嘴硬嘴硬。”
“……复读机。”
钟杳杳本来还想继续怼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干脆不说话了,低下头,安安静静地走在许一言旁边。
许一言也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
然后钟杳杳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许一言的衣角。
许一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又抬头看前方:“干嘛?”
“许一言,你会一直给我踩影子吗?”
“什么?”
“我说,你会不会一直让我踩你的影子?”钟杳杳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晚霞,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许一言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说:“看你表现。”
“什么叫看我表现?”
“你今天作业写完的话,可以考虑。”
“我今天数学作业全对了!”钟杳杳骄傲地挺起胸。
“你确定全对?上次你说全对,结果你连题目都没看懂。”
“……那次是意外!”
“是,意外地错了六道。”
“许一言你能不能不要揭我短!”
“我说的是事实。”
“你又来!”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从小区门口一路吵到单元楼下,吵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钟妈妈在三楼就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打开门探出头来:“你们两个又吵什么呢?上来吃饭!”
“妈!许一言他欺负我!”钟杳杳告状。
“妈,我没有。”许一言淡淡地说。
“你看他叫我妈!”钟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乖,来吧来吧,都上来吃饭,阿姨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糖醋排骨。”
许一言看了钟杳杳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到了吗”的得意。
钟杳杳气呼呼地瞪回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一前一后地进了门,一前一后地坐在了餐桌前。
钟妈妈端着菜出来,看到两个孩子的座位——许一言坐在左边,钟杳杳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位置,但两个人的椅子都在不自觉地往中间挪,最后几乎挨在了一起。
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后,钟杳杳趴在阳台上写数学作业。许一言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瞥一眼她的作业本,在她要写错的时候淡淡地提醒一句:“再算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错了?”
“你每次要写错的时候都会咬笔头。”
钟杳杳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的笔头,脸又红了。
她飞快地把笔头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果然算错了。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你明天在学校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
“上次考试你考了78分躲在厕所哭,是谁找到你的?”
“……你怎么知道的?”
“厕所隔间下面能看到你的粉色兔子鞋。”
钟杳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埋头写作业,再也不敢抬头了。
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抬起头,发现许一言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晚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好看的眼睛。他半张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像一幅画。
钟杳杳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问题。
“许一言。”
“嗯?”
“你今天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会一直让我踩你的影子吗?”
许一言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暖黄色的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两个在说悄悄话的好朋友。
“看你还能踩多久吧。”许一言最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钟杳杳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作业写完了就收书包,明天周一要升国旗。”
“你每次都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这叫留白。”
“什么留白!这叫气人!”
“你也可以气回来。”
“怎么气?”
“踩我影子。”
钟杳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许一言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许一言。
他正侧着脸看远方,表情淡淡的,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钟杳杳觉得,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轻手轻脚地挪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把脚放在了许一言影子的心上。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踩到了。”
许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之后,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被踩了二十三次影子。她问我会不会一直让她踩。我没回答。因为我不想骗她。我想说会,但说出来太丢人了。所以不说了。反正她会一直踩下去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六楼的灯还亮着。
钟杳杳大概还没睡。
也许正在床上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翻来覆去地想——
他今天回答的“看你还能踩多久”,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关上灯,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只有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