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的七月,总是热烈又漫长。
蝉鸣从小区花园那棵老槐树上炸开,一波接一波,吵得人心烦意乱。偶尔一阵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林舒窈就是在这种天气里,被她妈从外婆家连哄带骗地塞进了一辆面包车,后座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编织袋,她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粉色兔子玩偶,兔子耳朵耷拉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甩一甩的。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呀?”她趴在车窗上,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刘静初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笑着说:“因为妈妈给你找了个新家呀,新家可漂亮了,还有个大花园,你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
“那外婆呢?”
“外婆还在老房子那边,以后放假了我们再去看她。”
林舒窈想了想,又问:“那新家有小朋友跟我玩吗?”
“有啊,”刘静初笑得眼睛弯弯的,“你齐阿姨也住那个小区,她家有个小哥哥,比你大一岁,以后可以陪你玩。”
小哥哥?
林舒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小就喜欢跟比她大的孩子玩,外婆家那条巷子里的哥哥姐姐们都喜欢捏她的脸,说她像年画娃娃一样讨人喜欢。每次她都是笑眯眯的,谁捏都不哭,还会甜甜地喊人,把一群大人哄得心花怒放。
“哥哥好看吗?”林舒窈问得一本正经。
刘静初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开车的林时章也忍不住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无奈地摇头:“你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看帅哥,一让她出去见人就问人帅不帅,你倒好,五岁就开始问了。”
林舒窈不懂大人在笑什么,只是抱着兔子玩偶,已经开始幻想那个小哥哥长什么样子了。她在电视里看过很多哥哥,有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有的穿着运动服阳光帅气的,不知道这个小哥哥是哪一种。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了一个叫做“晴川”的小区。
林舒窈从车窗里看出去,觉得这里确实比外婆家那边好看多了。外婆家是老城区,巷子窄得连面包车都开不进去,两边的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白癜风。而这个小区有高高的门禁,路是柏油铺的,两边种着一排排香樟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碎金。
小区里面有一栋一栋的居民楼,米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最中间还有个小花园,里面有滑梯和秋千,几个小孩正在那里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林舒窈趴在窗户上,眼睛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到了到了,就是这栋。”林时章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熄了火,伸了个懒腰,“六楼,咱们家在602。”
林舒窈被从车里抱下来,仰头看着那栋楼,数到六楼的时候脖子都快仰断了。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粉色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揪得皱巴巴的。
刘静初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楼道里有穿堂风,凉飕飕的,吹得林舒窈的小裙子都飘起来了。
“韵齐!韵齐!”刘静初一进门就开始喊,“我们来啦!”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楼梯间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探出头来,看到刘静初,直接尖叫了出来。
“哎哟我的天!你可算来了!”
两个女人的尖叫声在楼道里回荡,林舒窈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兔子。
卷发女人——林舒窈后来知道她叫方韵齐,妈妈叫她韵齐——从楼上冲下来,和刘静初抱在一起,两个人又笑又叫,跟多久没见了似的。林时章在旁边淡定地搬行李,显然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林舒窈抬头看向楼梯间,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深蓝色短裤的小男孩,正板着脸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刘海刚好盖住眉毛,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
嫌弃。
林舒窈活了五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兔子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个男孩。
“这就是你家丫头?”方韵齐松开钟妈妈,蹲下来看林舒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哎哟,白白胖胖的,真可爱,跟她爸像,不像你。”
“什么叫白白胖胖的?”林舒窈不高兴了,她觉得“胖”这个字不是什么好词,外婆说她胖的时候她就会生气,“我不胖!”
方韵齐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刘静初也在旁边笑得不行:“你看你看,这脾气,跟她爸一个样,说不得。”
林舒窈更不高兴了,正要反驳,楼梯上的小男孩开口了。
“吵死了。”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冷冷的,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了。
方韵齐的脸色变了变,赶紧站起来,回头瞪了那个男孩一眼:“蒋随舟!怎么说话呢?”
蒋随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妈妈,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抱着兔子、嘴巴已经开始往下撇的小女孩,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转身就要上楼。
林舒窈盯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从出生到现在,走到哪里都是被夸“真乖”“真可爱”“真招人喜欢”,幼儿园的老师最喜欢她,班上的小朋友都喜欢跟她玩,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吵死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舒窈那颗小小的、玻璃做的心脏里。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红,嘴巴一瘪——
“哇——”
哭声炸裂,震耳欲聋,比楼下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还要响十倍。
林舒窈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粉色兔子被她扔在地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揉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他……他说我吵……呜呜呜呜……他说我吵……我不吵的……呜呜呜妈妈我不吵的……”
刘静初赶紧蹲下来抱住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不哭不哭,哥哥跟你开玩笑呢。”
“他没有……他好凶的……呜呜呜他眼睛好凶的……”
方韵齐也慌了,赶紧朝楼梯上喊:“蒋随舟!你给我下来道歉!”
楼梯上没有动静。
“蒋随舟!”
还是没动静。
方韵齐气得脸都红了,对刘静初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从小就这个脾气,不爱说话,嘴又毒,前两天把他奶奶都气回老家了。”
刘静初倒是没怎么生气,还在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嘛,闹着玩的。我家这个也是个哭包,一会儿就好了。”
但是林舒窈没有一会儿就好。
她哭了整整十分钟,中间打了好几个哭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是林时章把她扛在肩膀上,说要带她去看新房子,她才慢慢收了声。
抽抽噎噎地趴在爸爸肩膀上,林舒窈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楼梯间。
蒋随舟。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哥哥”,不是“小哥哥”,是“讨厌鬼”。
楼上的讨厌鬼。
新家在六楼,两室一厅,客厅窗户朝南,阳光特别好。
刘静初和方韵齐是大学同学,当年住一个宿舍,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毕业后钟妈妈嫁到了鹿城隔壁的青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这次钟爸爸工作的分公司调到鹿城来,一家人干脆搬了过来,正好林念就住在这个小区,两家人楼上楼下,别提多方便了。
“我跟你说,楼上那个房子也是三室的,我们买的时候就特意留了六楼和七楼,想着要是能住一块儿就好了,没想到真让你们等到了!”林念一边帮钟妈妈收拾东西,一边兴奋地说个不停,“以后咱们就是上下楼了,串门多方便啊,我烧了好吃的直接端下来就行。”
“你可别端了,七楼端到六楼,我怕你摔了。”钟妈妈笑着说。
“那你们上去吃嘛!”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钟爸爸在阳台组装晾衣架,电钻的声音嗡嗡的。
钟杳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怀里重新抱起了那只粉色兔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红红的,但注意力已经被新家的新鲜感吸引走了。她转着脑袋到处看——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亮亮的,阳台上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和远处的山。
“妈妈,我的房间在哪里?”
“那个带飘窗的就是你的房间。”
钟杳杳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去推开房门,眼前一亮。
房间不大,但有一面墙刷成了淡粉色,窗帘是白色蕾丝的,飘窗上铺着软软的垫子,上面还放了几个小玩偶。钟妈妈已经把她的东西大概摆了一些——小桌子小椅子、绘本架、还有那个她每晚都要抱着睡的星空小夜灯。
“喜欢吗?”钟妈妈靠在门框上,一脸期待。
钟杳杳用力点头,嘴角终于重新翘了起来。
她正要冲到飘窗上去坐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去开!”钟妈妈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许一言。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切好的哈密瓜,摆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凶了——准确地说是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手里的碟子,好像那碟哈密瓜是什么需要认真研究的科学标本。
“阿姨。”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钟妈妈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来:“哎呀,谢谢你呀小言,还特意送水果过来。”
许一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犹豫了两秒,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飞快地侧过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钟杳杳的眼睛。
她站在房间门口,抱着兔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眶还是红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此刻正用一种“我很生气但我不想跟你说话”的表情瞪着他。
许一言看了她一秒,非常非常快地说了一句:“别哭了。”
声音很小,快得像一阵风刮过,要不是客厅足够安静,钟杳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就走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几下就没了声响。
钟杳杳愣在原地,表情从“我很生气”变成了“啊?”
钟妈妈端着哈密瓜走进来,笑眯眯地说:“你看,哥哥还是很好的嘛,还给你送水果吃。”
“他刚还说我吵……”钟杳杳小声嘟囔。
“他不是道歉了吗?”
“他才没有!他说的是‘别哭了’,又不是‘对不起’!”
钟妈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你呀,小小年纪,咬文嚼字还挺厉害。行了行了,去吃瓜吧,人家特意切好端下来的,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钟杳杳被妈妈拉到茶几前,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但她还是觉得,那个叫许一言的男孩,是个讨厌鬼。
虽然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不对,好看也不行,好看也不能说人吵。
她就是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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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林念带着许一言下来吃饭。
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菜摆了一整桌,钟爸爸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林念端了一锅玉米排骨汤下来,说是早上刚炖的。
钟杳杳被安排坐在许一言旁边。
她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筷子拿在手里转啊转,就是不肯夹菜。
许一言端端正正地坐着,吃饭的时候安静得像不存在,筷子拿得标准,不发出任何声音,吃相好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林念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状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着说:“哎,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钟妈妈配合地接话。
“我刚才在楼上想了想,咱们两家关系这么好,两个孩子年纪又差不多,不如——”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咱们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钟杳杳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一脸茫然地看着林念。
娃娃亲?什么是娃娃亲?
钟爸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着摇头:“你们女人家就爱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念一脸认真,“你们看看,我家小言虽然嘴巴是毒了点,但是心不坏吧?你家杳杳长得又可爱,性格又活泼,这不正好互补吗?以后长大了在一起,多好啊。”
钟妈妈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行啊行啊,我没意见,反正我挺喜欢小言的,长得帅,还稳重,一看以后就是干大事的人。”
“他稳重?”林念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他在学校什么样,老师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上周上美术课,老师让他画妈妈,他画了个圈,老师问这是妈妈吗,他说这是妈妈的灵魂。老师当场就不说话了。”
整个桌子笑成一团,钟杳杳虽然没太听懂“妈妈的灵魂”是什么意思,但看大人们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许一言。
他面无表情地在喝汤,好像大人们讨论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钟杳杳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红的。
红红的。
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钟杳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个红红的耳朵尖有点好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一言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又飞快地转回去,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哎哟你看他,还不好意思了!”林念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笑得更大声了。
“许一言。”钟妈妈故意逗他,“你喜欢我们家杳杳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许一言放下碗,看了坐在旁边、正睁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的钟杳杳,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不喜欢,太吵了。”
钟杳杳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完了,又要哭了。
钟妈妈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排骨,含混地说:“吃肉吃肉,别理他。”
钟杳杳被排骨堵住了嘴,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就被肉香给冲散了。她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对着许一言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你!讨厌鬼!”
许一言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快到谁也看不清那是笑还是没笑。
吃完饭,林念把许一言拽到钟杳杳面前,让他“重新认识一下”。
许一言被妈妈按着肩膀,被迫站在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女孩面前,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别了一个草莓发卡,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发卡歪了,草莓歪到了后脑勺去。
他犹豫了半秒,伸出手,把她后脑勺上那个歪掉的草莓发卡扶正了。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钟杳杳。”
“嗯?”钟杳杳抬起头,一脸迷茫。
“我的名字,许一言。”
“我知道啊。”
“叫哥哥。”
“才不叫!”
许一言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
钟杳杳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低头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草莓被扶正到原来的位置了。
她的心跳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像是有人用小石头扔进了湖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然后她想起他刚才说“不喜欢,太吵了”,那颗小石头就沉到了水底。
“讨厌鬼。”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抱着兔子回房间了。
只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叫许一言的男孩,耳朵为什么是红的呢?
明明说着不喜欢,耳朵却红了。
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五岁的钟杳杳想不明白。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楼上的讨厌鬼,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偶尔。
非常偶尔的时候。
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没人的时候她可以承认,就一丢丢。
真的只有一丢丢。
欢喜冤家吗那很有意思了
林舒窈os:我不会原谅他的,但是草莓蛋糕好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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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讨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