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劫

北荒地界,青竹山深处。

千丈瀑布从山顶直冲而下,水流砸进深潭,水雾漫得到处都是。

山顶云层正朝中间快速聚拢,转成巨大的云涡,沉甸甸地压在山巅。

玄麟盘腿坐在云涡下方的巨石之上,上身是人形,面容冷俊,黑金相间的长袍被水汽浸透,腰腹以下则拖着巨大的蟒尾。他周身灵气源源不断往外涌,将周围的水雾都逼退了三尺。

他等了一千年,就等今晚中元极阴之夜,引天道雷劫,褪蟒身化龙。

厚重的云涡越压越低,银白色闪电在云层里来回窜动,雷声闷沉沉地滚过天际。

“时辰到了。”玄麟开口,声音低沉。

他身形猛地拔高,上半身寸寸崩开,长袍碎成飞灰。脸部的肌肤从中间裂开,新的蟒头从旧皮壳里缓缓昂起,整个身体持续膨胀、拉长...

不过一息时间,他彻底变成一条三丈多长的黑金巨蟒,盘在山巅。

蟒首高抬,冲向头顶劫云,额头破开两道细缝,缓缓探出透着玉石般光泽的犄角,尖端锋利如刃,散发着灼目金光。

蟒尾强力横扫,在水雾中勾勒出渡劫大阵,金色的阵纹瞬间亮起,光芒直冲云霄,只待天雷降下。

而山脚下,青竹土寨里是另一番光景。

老槐树下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窜得老高,架子上烤着几十串蚂蚱,几个少年围坐在火堆边打闹说笑。

傅夜白斜靠着老槐树,天生的白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都别信族长那帮老东西的鬼话,天天拿山里有守护神吓唬人,我才不信...”他脸颊通红,眼神发飘,手里攥着壶酒,喝得晕乎乎,“要是真有,怎么不掉点粮食、下点黄金?”

最胖的阿男立刻反驳:“我爷爷真见过!守护神一声吼,整座山都在抖,特别吓人。”

“拉倒吧,就是山风吹的。”傅夜白站起来,脚步虚浮,眼神扫过众人。

酒劲上头,他好面子逞能的性子上来,故意挺胸抬头,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我跟你们打赌,今晚我就带阿木闯后山禁地。要是我们平安回来,以后你们都得乖乖叫我老大!要是我怂了,回来给你们端水砍柴,当牛做马三个月,绝不耍赖。”

“好!说话算话!”

众人瞬间来了精神,全都拍手起哄。

阿木吓得不停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我不去!我阿娘说过禁地会吃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怕什么,有我在。”傅夜白一把揽住阿木的脖子,半拖着往外走。

“白老大,别赌了,我真的不敢去。”

“不行!今天我非得破了那帮老东西的谎言。”

“哎哎....”阿木根本挣不开傅夜白那一米八的大高个,硬生生被拽着走。

正值中元节深夜,寨子里家家户户早都关了门,漆黑的道路半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两个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才钻进后山的密林。

深山里全是浓白雾瘴,阴冷潮湿,安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阿木死死拽着傅夜白的衣角,声音的发抖:“白老大……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吓人了。”

“都走到这了,回去不得被笑话死?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傅夜白心里也慌,可嘴上依旧硬气。

他拨开前方最后几片灌木丛,眼前赫然出现传说中的禁地石坛。

石坛立在瘴气中央,一尊巨蟒石雕盘了三圈,蟒头高高抬起,头顶长着对犄角,刺破额头的鳞片,角根还埋在石质头颅里。

双眼又乌黑,像在凝视每一位入侵者,周边更有九根粗大的石柱包围,直直戳进天空,望不见头。柱身上刻满诡异的符文,底座下还堆着风干的动物头骨,尤其阴森恐怖。

阿木两腿发软,吓得瘫坐在地。

傅夜白酒劲也醒了大半,望着巨蟒石雕,咽了口唾沫。

“白老大……快跑吧,那石像好像在盯着我们看。”

“你闭嘴。”

傅夜白可不想以后在寨里抬不起头,他硬着头皮往石坛上走:“怕什么,就是尊破石头。看我教训它。”

说着,抬起脚狠狠踹在石雕的蟒尾上。他踹得脚头发麻,石雕纹丝不动。

“看到没,它都没反应。头上还长角,龙不龙蛇不蛇的样子,怎么配当守护神!”

傅夜白越装越得意,跳上石坛供台想站高处显摆,结果脚底打滑,整个人摔了下去,重重砸在那堆动物头骨上。

几声脆响,接着是惨叫。

尖锐的碎骨茬穿过傅夜白的掌心,从手背露出。鲜血当场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石雕底座。

鲜血刚碰到石面,瞬间被吸收。

“嗡——”

九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红光,整个禁地开始剧烈震动。

山巅之上,玄麟早已摆好阵式,只等化龙的仙雷落下。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一股凡人血气突然撞进渡劫大阵的核心,阵眼顷刻崩乱,天劫轨迹迅速偏移。

玄麟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浑身的黑金鳞片炸开。他暴怒,巨大的蟒尾疯狂抽打,瀑布水流倒卷。

他拼尽全身修为想稳住大阵,拉回天劫轨迹,但为时已晚。

轰隆!!

刺目到极致的金色天雷劈开夜空。不是助化龙的温润仙雷,而是被血气搅乱、充满杀意的诛灭天雷,威力滔天。

它直冲山下的石坛,同时劈向傅夜白和黑金巨蟒的石雕。

那道惊雷劈下来的时候,傅夜白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娘啊,早知道不口嗨了!

然后,他就被劈死了。

强光照亮整片山林,巨蟒石雕当场被炸开,石块四射,烟尘翻滚着冲上云霄。

庞大无比的蟒魂冲天而起,盘踞在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暴戾,声波震得树木弯折、山石滚落。

玄麟整个魂体黯淡虚浮,边缘飘散着灵光。千年大道尽毁,他满心都是滔天恨意,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石坛下方的阿木,直接被这场面吓昏过去。

狂躁盘旋片刻,玄麟的蟒魂猛地一顿,他冰冷猩红的竖瞳自上而下,死死锁住地上那具焦黑不动、毫无生机的尸体。

傅夜白。

就是这个凡夫俗子毁了他渡劫,坏了他化龙!

玄麟满腔暴怒,径直朝傅夜白俯冲而下,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其撕碎了生吞!

可就在獠牙即将碰到傅夜白的刹那,傅夜白的胸膛泛起淡淡金光,硬生生将蟒口抵挡在外。

玄麟停住,竖瞳眯起,缓缓收起血盆大口。

这具凡人身躯,竟有着极其罕见的仙缘。

他若寄宿在这具仙缘之体内,不仅有了肉身,还能借助对方的灵气恢复修为,日后重寻化龙之机。

就这么吞了,着实暴殄天物。

留着。

必需留着。

玄麟压住翻涌的暴怒,化作黑金流光,窜入傅夜白的眉心。

从今天起,这具身体就是他恢复道行、重登仙界的希望。

他要逼他修炼,逼他变强。

至于他愿不愿意?

哼。

就当赎罪了,由不得他。

“小鬼,你坏我道行,这仙缘之体本尊就收下了。永生永世,休想逃脱!”

.......

“嘶——”

傅夜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地上弹坐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瞳孔还残留着雷光炸裂的余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找回知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那道深到穿骨的伤,没了。

又摸胸口,热的,心脏还在跳。

再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摸了个遍——衣服破了洞,但皮肤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连块疤都没留。

“什么情况?”傅夜白声音发飘,眼睫毛微颤。

打赌,禁地,劈下来的雷电,石像炸毁…明明记得那道雷劈下来了。

他是重生了,还是穿越了,还是老天爷看他死得太憋屈,特意给了张复活卡?

死而复生的震惊还没消化完,浓烈的后怕又燃起。

难道……进了阴曹地府?

傅夜白慌忙查看四周,几根石柱依然立着,巨蟒石雕变成了石头废墟,阿木还在原地躺着。

他连忙掐了把大腿,嘶——疼!

活的,真是活的,不是地府,他还是在禁地!

“我没死,小爷我居然还活着!”傅夜白兴奋地爬起来,赶紧往坛下跑,想去摇醒阿木。

可没到两步,他的双腿就如同生根,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聒噪」死寂的空间里,一道幽幽的、冰冷至极的声音忽然飘了出来,在四面八方回荡。

“谁,谁?”傅夜白打了个激灵,四下张望,半个人影都没有,声音也分不清到底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他正发懵,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本尊叫玄麟」

这回傅夜白听真切了,那回音不在外面,而是闷闷盘旋在自己头顶,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颅骨内壁在说话。

他嘴唇哆嗦,“什么玄,你,你快点出来....你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本尊本该今日化龙,却被你扰乱雷劫,害得真身崩毁,需寻地修养恢复。你身负纯阳仙缘,正是绝佳的温养容器。」

仙缘?容器?

傅夜白听得云里雾里,但“容器”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抗拒。

“哦,所以你就是想霸占我身子?不行!绝对不行!我就是一个普通寨民,还这么…这么弱,你自己找别的地方养伤去!”

傅夜白拼命摇头,哪怕身体动不了。

「由不得你。」

“你怎么不讲理?凭什么赖上我?快从我身体里出去!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没理傅夜白。

就在傅夜白以为对方或许在考虑时,他的身体忽然恢复控制,面前的空地渐渐浮现出雾气,由虚化实,凝聚成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上半身穿着黑金相间的长袍,墨发金瞳,面容冰冷俊美。但腰部以下却不是双腿,而是条覆盖着鳞片的蟒蛇之尾,鳞片泛着冷光,看着极其瘆人。

人首蟒身!

“妖、妖怪啊!”傅夜白尖叫破了音,急急暴退,吓得跌坐在地上。

玄麟用那双金瞳静静注视他,蛇尾缓缓移动。以缓慢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蜿蜒游向傅夜白。

傅夜白双手撑住地面,连连往后爬,该死的,腿软了。

“你、你别过来!我命硬得很,克父克母,还克妖魔鬼怪! 再过来我、我咬你七寸!”

他一边喊,一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硬撑着放狠话,心里却怂得不行。

蟒尾停在了傅夜白脚边,慢慢缠上去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

傅夜白像颗粽子一样被裹着悬在半空,惊得嗷嗷直叫,那尾巴寒凉得能把他冻死,“喂喂,你冷静点啊大哥! 我哪里知道,我也被雷劈了呀,那么大的事你可不能怪我!”

玄麟板着俊脸,上半身人形微微前倾,贴近了傅夜白。傅夜白都能从他的竖瞳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傅夜白狂咽口水,脸都失了血色,不敢呼吸。

“拜师。”

“哈?”傅夜白大脑微微停滞。

拜师??

“你当本尊的徒弟。”

“我才不要……你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拖着条大蟒尾巴,明明就是条成精的蟒,还敢冒充守护神!骗鬼呢!”

玄麟面瘫严肃的脸,微微抽搐了下嘴角,“因为你坏了渡劫,本尊才化龙失败。”

“那你现在也不是龙啊!龙是龙,蟒是蟒,压根不一样,你少骗人!”傅夜白挣扎着,用尽全力把身子往后仰,奈何徒劳。

玄麟高冷逼格碎了满地,竟被个凡人噎得差点暴走。

“本尊只是渡劫被毁,修为丧失,暂时维持这副形态,看上去像蟒而已。”

“那、那也是蟒,再说了,哪有正神随便上人身的?你就是妖怪!”傅夜白抖着声音反驳。

“天雷落下那刻,你早已死透。若非本尊寄宿在你体内,你岂能在这里废话?”玄麟更凑近几分,张开嘴,露出闪烁着寒光的獠牙。

傅夜白脑海立即浮现出各种精怪吸人阳气、夺舍替身的可怕话本。

说不定这真就是个修炼有成的厉害精怪,谎称自己是神灵,只想占他的肉身!

“你若不肯,本尊就吃了你。”

果然!!

傅夜白头摇的跟拨浪鼓,大不了拼了。

那蟒尾正缠在他胸口上,他狠下心,突然一口咬住玄麟尾巴,恶狠狠的,很快就嗅到了血腥味,几丝鲜红溢出嘴角。

玄麟迅速抽离尾巴,被咬的位置留下深深的两排人类牙印,皮肉微微外翻,往外渗着血。

傅夜白彭一声,重重摔在了地面,疼的四仰八叉。

玄麟被彻底激怒,竖瞳寒光暴涨,周身爆发出恐怖的威压。那条粗如水桶的蟒尾再次抡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地面,誓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点颜色看看。

“轰!!”

巨响震得尘土飞起,以落点为中心的蛛网裂痕疯狂蔓延,整座石坛都跟着震颤。

“跪下!拜师!”玄麟声如洪钟,带着震彻耳膜的狠戾。

傅夜白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可异变陡生,玄麟周身爆起的灵光突然像戳破的鱼泡,消散得干干净净。

整条巨蟒身躯猛地一僵,庞大的蟒尾没了半分力气。

玄麟懵了,法力呢?!

他的鳞甲一片片黯淡下去,失去光泽,甚至开始微微收缩,连尾巴都变得干瘪细小,从巨蟒形态硬生生缩水成了只有双指粗、巴掌长短的小黑蟒。

傅夜白先是愣怔,接着忘了害怕,抱着肚子趴在碎石堆上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就你这还化龙呢?怎么一下子变成小蛇了?”

“这是蟒!” 玄麟金瞳瞪圆,气得蟒身都在发抖。

活了千年,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就算修为尽废,也轮不到一个凡人蝼蚁嘲笑!

下一秒,小黑蟒腾空而起,别看个头小,速度却快得惊人。它径直窜到傅夜白面前,细小的蟒尾带着股倔强劲,“啪”狠狠扇在傅夜白脸上。

笑声戛然而止,傅夜白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半边脸火辣辣胀疼。

君子报仇不隔夜,他立刻抓住小黑蟒,趁机把它给锤晕过去。

小黑蟒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嘶鸣,直挺挺往后倒去,软趴趴掉在地上,没了动静。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傅夜白顾不得其他了,捡起小黑蟒跑到石坛外。

他特意跑出大老远,直到远离禁地才抡圆了胳膊,使出浑身的劲把它甩掉。

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它“嗖”飞出,根本不知道最后落在哪。

同时,昏死的阿木手指轻轻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小脸蛋还惨白惨白的,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恐。

天雷炸响、金光冲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他缓缓坐起来揉着发昏的脑袋,四处乱瞅:“白,白老大……”

没人应他。

风一吹,碎石子滚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让本就阴森的禁地更显吓人。

阿木胆子本就比老鼠还小,此刻看着眼前那片废墟,想起那道劈下来的恐怖天雷,他脑子瞬间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傅夜白被雷劈的连渣渣都不剩了!

他当场哭出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直接吓结巴:“白、白老大……你,你没了吗?呜……都、都怪我,不该跟你来禁地的……”

他边哭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堆石像的废墟边扒拉:“白老大,你别、别吓我啊……我,我怕……”

可扒拉半天,除了摸到碎石块,连傅夜白的头发都没找到。

“呜呜,没,真没了……禁地的妖怪把白老大吃了……呜……我、我要回寨子,告、告诉寨老爷爷……”

阿木一把鼻涕两把泪,也顾不上找尸体了,转身就往禁地外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几步摔两跤,爬起来再接着哭,直奔青竹寨的中心而去。

下一章:找道爷消灭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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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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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附体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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