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这场来势汹汹的大雨终于云消雨散。
简青禹上山。
雨停了没多久,山间的路都是泥泞的,一脚下去,整个脚不是陷在湿软的土里,就是踩到被雨水打烂的草丛里,等进了深山,膝盖以下的地方都已经脏的不能看了。
简青禹嫌恶地看了眼自己被弄脏的鞋,好在是知道雨后的山中路不好走,粘腻的湿土,一触即沾,他穿的是以前穿旧了的布鞋。出门前哥儿想要他穿他刚做好的新鞋,他没穿,就是怕穿这么一次就不能要了。
雨后空山,大雨过后的深山里,静谧的就像是没有任何的活物,是一处死境。
头顶是参天的古树,深绿的枝叶上还密密麻麻坠着剔透的水珠,欲掉不掉。矮些又瘦小的树都只剩下孤寂的枯枝条,空荡荡的,连只停歇的鸟儿都无。
在林子里逛了许久,才见着一只实在耐不住饿跑出来觅食的蛇,细细一条,才人拇指粗,瞧着刚离开母蛇没多久的样子。
简青禹目不斜视地从小蛇的身子上面跨过去。
后面碰到一个兔子洞,洞口有一只灰色的兔子蹲着,跃跃欲试想出去的样子。
此刻像是察觉到隐藏的危险,灰色兔子傻傻地抬起脑袋,歪了歪,身上的灰色短毛抖了抖,紧接着三瓣唇动了动。
简青禹看了会,一脚蹬在它面前,吓得那只兔子“嗖”地一下,钻回兔子洞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洞口。
空寂的林子里响起一道极轻的啧声。
“胆子这么小,还敢出去。带雨水的草,吃了就成兔仙儿。”
答应了回快些回去,简青禹的目标就没有放在这些小猎物身上。
他先找了一处宽阔没有大树遮挡的地方,将怀里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用布巾包着的,他打开,里面是一小堆毛絮状的小球,毛絮中间可以看见黑色的一头钝一头尖的籽。
这是棉花的种子。
简青禹当初被简大方捡回来的时候,奇异的是连带着身体一块穿来,然而身上原本带着的其它的植物种子全都消失不见,不翼而飞,其中甚至有不少变异的杀伤力极大的植物种子,一旦催生,就是一个威力极大的“杀人”帮手。
那些特别的种子都是前一世,简青禹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了,一朝全部消失,简青禹当时醒来后气的差点把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简大方一根藤蔓勒死。
后来冷静下来,发现竟然还给他剩了一个毫无用处的棉花种子,简青禹原本刚安抚好的心绪一乱,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更气了。
不如不剩。
之后这个毫无存在感的棉花种子就被他随意扔在了东厢房里的角落。
直到前两日因为林家俩父子对今年冬天寒冷的猜想,简青禹这才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简青禹将其中的一颗种子埋进地里,白皙修长骨节有力的手落在棕黑色的地上,强烈的色差形成鲜明的对比。
随着一道浅而柔的青色光辉一散而过,原本平静的地面发出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声响,是地下种子发芽的声音。
一只幼芽颤颤悠悠从地表探出头来,以肉眼可见,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生长着。
原本需要五六个月才能从种子生长成成熟,此刻在异能的催生下,一刻钟的时间不到,便已经长出雪白柔软的棉花。
简青禹从干枯的枝桠上拔出雪白柔软的棉花,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还有点用处。”
据他以往去镇上的所见所闻,乾安国是没有棉花这个作物的,人们用的布料统共只有苎麻做的粗布,和蚕丝制成的丝绸两种。
贫穷的人家只能穿原色无染的深灰色粗布,这类布料触感粗粝硬板且不透气;家中还算富裕的人家穿的是同样是苎麻做成的粗布,但织布工艺精巧去糙软硬,染色漂亮,穿在身上得体不磨肌肤;而富贵人家上至皇亲贵戚,穿的便是蚕丝织成的丝绸,价格高昂,但柔软光滑,细腻轻盈,穿在身上飘逸有光泽,温润如玉。
然而不管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不保暖。
在寒冷冬日,即便是家中还算富足的人家也免不了受冻,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舍得花下白银千金,买上一件防冻挡风的皮毛大氅。
而简青禹现在手上有了棉花的种子。这东西只要有种子,找个适宜的时候和土地种下,棉花丰收是迟早的事。
那时,乾安国的百姓就再也不用在冬天受冻。
不过......
简青禹将地上剩下的棉花用异能催生出种子收回,转身离开,余留一株干枯的植株留在原地,随着风拂过,轻轻摇曳。
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他差点忘了,这是一本权谋生子文,还有两个隐形的威胁还没除掉。
那个隐藏身份科举的哥儿简舒,幼时和他的秀才爹住在大和村的时候,因为住的近,只有林榕经常见过他,还记得他的面貌。
一旦他想起林榕的存在......
现在因为他的到来,蝴蝶翅膀扇着,林榕和林根没有被赶出大和村,自然也就无法和远在府城的简舒和他身后的那个三皇子相遇,也就不会出现林榕“畏罪自杀”一事。
但......人不来找,可不代表简青禹会放过他们。
即便现在简舒和林榕两人相见的概率极低,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既然有,那他就先下手为强,赶在对方羽翼丰满之前,率先除掉他们。
对付简舒简单,唯独他身后和他有私情的三皇子不好处理。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记得,那个流落民间已经被找回去的二皇子过段时间便会悄然到山青府城探望他的养父母来着。
.
哪哪都是水,简青禹算不得有洁癖的人,但是一直在林中走着,弄得浑身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实在难受。
趁着夜色,简青禹一身狼狈地回到家。
林榕在灶房里收拾,林根给开的门,他余光瞥见哥婿两手空空,有一瞬的愣住,不过转瞬,他便淡然自若地关上门。
“在山上跑了一天,累了吧,正好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先洗洗,暖和暖和,再让榕榕给你下碗面填个肚子。”
简青禹:“好。”
林根腿脚不好,走的没他快,落后了几步,瞧着人一身脏兮兮的,在山里跑了一整天,又冷又没个热乎食的下肚,结果幸苦了一天,却是白幸苦了。
他一只好的眼里透着心疼,还没走近,就朝着灶房里喊:“榕榕!青禹回来了,赶紧生火烧水!”
屋里的林榕听见了,愣了一下,压住自己往外跑的冲动,忙走到灶膛口,塞了点引火柴进去,发着红光的火星子一遇见干燥易燃的柴,瞬间燃了起了熊熊烈火,林榕见状赶忙塞了一些硬柴进去。
火舌猛烈,开始朝着外面伸展,林榕黝黑的瞳孔里映着飞舞的火光,耀眼明亮,照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简青禹这时走了进来。
林榕坐在小椅子上,仰着脑袋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简青禹走到他旁边,俊美的侧脸染上红光,烨然若神,“答应你快些回来的。”
林榕看着男人眉目的温柔炽热,心一热,猛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脸颊被炽热火舌熏地发红。
“水快烧好了,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裳。”
把自己刷干净了,简青禹心情都好了许多,吃完林榕煮的香喷喷的面条,悠哉悠哉坐在堂屋里消食。
他不知道的是,灶房里,林根正拉着林榕说悄悄话。
“......他幸苦了一天,白忙活......他心里怕是也不好受,你别同他提这事。”
林榕沉默,过了一会,轻声郑重道:“我晓得。”
林根“唉”了一声,放下心来。
等父子俩回到堂屋,面色如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简青禹歇了会,消了食,见俩人都来了,便开口说:“正好同你们说说我今日在山上的收获。”
林榕走进来的脚步一顿:“.......”
林根更是一脚踉跄,差点没在简青禹面前摔个狗吃屎。
“......”简青禹看着两人奇怪的表现,眉头一挑,伸到胸前衣襟里的手都顿住没动了。
“你们这是......”
林根不说话。
林榕默了片刻,眼神飘忽,倏地开口转移话题:“你今日上山抓到什么了?”
简青禹闻言唇角一弯,“我空手回来的,自是什么也没抓到。”
“......”
在父子俩懵然无助的眼神下,简青禹眉眼染笑,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发的大。
今天碰到的那只呆兔子,也是这样,瞪着眼傻傻地看着自己。
只不过这会他面前有两只。
他伸进衣襟里的手拿了出来,声中带笑:“没抓到,但是挖到了东西。”
林榕歪头,一脸疑惑,“挖到什么?野生脚板薯?”
简青禹一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一旁的林根开口道:“那便是野葛?”
简青禹气笑,无奈道:“能想些贵点的么?”
贵点的......林榕和林根两人对视一眼,同声道:“黄精。”
这个季节正是山中黄精低下根茎成熟可以采挖的时候,这个时候的黄精最好的时候,一两的黄精能卖六十文钱呢!
简青禹败下阵来,说:“......是人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