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镇上最大酒楼福康酒楼后厨唯一掌厨师傅,廖师傅的徒弟很多,有跟着学做菜手艺的亲传徒弟,也有李岩这样只能学学切菜处理原料的外门徒弟。
而每过一旬,福康酒楼后厨小门的守门都会在外门徒弟里面选一人轮值。
守门这活捞不到油水,学不到手艺,更攀不上什么人脉,是以廖师傅所有的外门徒弟都不喜这门活计,觉着是在浪费时间。
今早因为简猎户来过又走了的事被廖师傅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之后,李岩更是厌烦这守门这活了。
后厨里的一把手动怒,还连带着整个后厨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错了事情,出了头,被当成枪靶子。
李岩心下委屈得很,但也不敢吭声。
好在廖师傅知道简青禹承诺了还会再来之后,态度缓和了不少,严肃叮嘱了后厨以后守小门的人,一旦简青禹来了,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
小门后给守门的人建了一座四面无墙的棚子。
只能挡挡雨,还只能站着。
除去大采买的时候,小门这鲜少有人会过来,仗着没人看见,李岩没个正形地斜倚在棚子四个角的柱子上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切。
他烦躁地嘟囔出声:“什么时候我也能当上亲传徒弟......”
其实这话他也就只敢背地里想一想说一说了,毕竟当廖师傅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缴纳二十两的银子。
李岩本就是家里实在穷的没法了,才想着出来找个长远的活计,没想到......他要有那银子,他也就不会在这里既当切菜小二又当守门伙计了。
正哀愤自己没有希望的未来,小门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又重又响,像是来讨债的。
李岩不耐地“啧”了一声,郁气烦躁通通夹杂在声音中喊了出去。
“谁?!”
门外听到声音的人不敲了。
李岩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一开门,一张艳丽皱着秀眉的年轻哥儿的脸出现在眼前,长期习惯笑脸对人的阿谀奉承的李岩原本不耐的脸色在看见人的瞬间下意识变样,眼角吊起,摆出笑脸,讨好问:
“这位哥儿,有什么事吗?”
这哥儿正是林榕。
他不卑不亢地说:“今早我,我家里人过来卖山货,你们钱还没给。”
“......啊?”李岩讨好的笑容一时间愣在脸上,“早上?山货?”
想到什么的李岩一双眼登时要飞了出去。
方才开门时,他只将门打开至人能进出的大小,这会激动之下,将整扇门完全打开,一侧高大站立俊美熟悉的汉子不是简青禹是谁。
李岩一瞬间高兴的都想喊祖宗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惊喜喊道:“简猎户,您这么快就来了,我还道下次见您又要等上许久了嘞!”
李岩这惊喜的模样实在不是林榕想象中他们来讨要银子时会遇到的。
林榕懵然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眼中明晃晃的呆愣和迷茫逗乐了简青禹,男人眼中清浅笑意浮起。
一旁的李岩还在说好话讨好:“这位哥儿竟是简猎户的夫郎,二位瞧着果真是登对,天作之合啊......”
此话一出,林榕像是不好意思,“刷”地一下,便将自己的脸转向一旁去了,不再和简青禹对视了。
简青禹瞧着,饶有兴趣。最后是实在是没法忽视旁边的大喇叭,这才将移开视线,看向李岩时,眼中笑意瞬间消弭,变得幽黑平淡。
“钱。”
尽快将钱要回来,免得身边的哥儿待会生气了,简青禹想。
李岩闻言,一双黑眼珠子滴溜一圈,陪笑着说:“二位稍等片刻,待我将银钱取来,结给二位。”
简青禹瞧了他片刻,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直看的李岩讪笑不止。
“嗯。”
李岩顿时如大赦般松了口气,扭头就跑。
“简青禹,为什么......”从方才李岩夸赞他们是天作之合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榕看着飞快跑走的李岩,好奇地想问。
却被简青禹打断了,男人双眼一眯,眉锋上挑,“嗯?你叫我什么?”
林榕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简青禹......?”
简青禹看着他。
这是哥儿第一次叫他。
两人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夫,这么叫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他不喜欢。
简青禹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幽深漆黑地瞳孔在此刻好想要将直视这双眼的人吸进去,怎么也逃不开。
他说:“换一个。”
林榕不解,简青禹就叫简青禹,还能怎么叫,总不能给人改名。
他直白地开口说:“不知道换什么。”
“自己想,想不出来就再想。”
简青禹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他垂下细长浓黑的眼睫,慢条斯理但又不讲理的话竟让林榕听出了一种缠绵婉转的情绪。
林榕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感到自己的脸颊耳朵发起热来,也完全忘了自己叫人名字是想问什么来着。
他撇开眼睛,不敢和男人那双在灿烂阳光下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对上,向来死寂平静的脑子此刻飞速转动。
自己想.....怎么想?
简青禹就是简青禹,还能叫什么?
林榕心里愁地不行,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心中也丝毫没有一点觉得男人的要求十分无理,反而觉得自己太笨,脑袋空空,什么也想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小门下的两人之间安静无声,耳边只能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知了不休不止的鸣叫声。
哥儿不说话半天都没动静,简青禹有点气笑了。
有这么难想?
简青禹直接弯下腰,唇形姣好的嘴唇带着炽热温度靠近哥儿的耳边,压低嗓音:“你想想村子里的夫郎们都是怎么叫的。”
简青禹自觉这个提示很明显了,谁家对象叫自己另一半是连名带姓的叫,两个字的他不参与,三个字的怎么着也得给他变成两个字。
满意地站直身子,脑袋从哥儿的脖颈间离开。这时,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简青禹动作一顿,下意识动了动鼻尖。
香味更重了。
清新好闻的皂角香气,还带着一缕缕哥儿自带的体香。
好半天,简青禹才慢悠悠地站直。
被男人这一连串动作闹得面红耳赤,脑子一片空白的林榕却是猛地后退了几步,不看人,生怕红这个大脸的自己闹出笑话,低垂的脑袋都快嵌进地里了。
简青禹愉悦地眯了眯眼,一张好看俊美的脸更加耀眼了。
半响,他听见了面前哥儿有些迟疑却一点不小声地喊了一声。
“夫君。”
“......”简青禹面上笑意一顿,瞬间转为暗色的眸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的人。
李岩领着廖师傅到小门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走时还好好的简猎户和他的夫郎此刻一个使劲低头看地,一个使劲低头看人。
李岩:“?”
“哎呦,简猎户,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一句激动欢喜的话瞬间将简青禹和林榕两人之间暧昧凝滞的气氛瞬间打破,简青禹视线移开,淡淡的脸上看不清情绪,林榕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十分感激这时候回来的李岩两人。
简青禹一点和人叙旧的想法都没有,言简意赅:“钱。”
站在廖师傅身后的李岩赶忙将手上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一拿到手,感受着手上和预期不符的重量,简青禹面色不改地收下了。
见人收下了,廖师傅暗暗松了口气,讪笑道:“简猎户,你看......”
简青禹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淡声道:“可以,但是什么时候就不能确定了。”
原本只是试一试,都已经做好长久拉扯的廖师傅突然被天降馅饼打了个猝不及防,顿时笑得脸上的褶皱都翘了起来。
“好好好,只要简猎户愿意和咱们福康酒楼重归于好,一切都好说,都好说啊!”
钱拿回来了,简青禹也实在受够了被晒得越来越烫的头顶,一人十个铜板,花了二十个铜板坐有遮阳棚子的骡车回家。
林榕心疼地不行,想说自己可以走回去,说到一半,就被简青禹那黑沉沉无声却带着威胁的眼神打断了,老老实实地坐上了骡车。
头顶的太阳被遮住,骡子跑的快,吹起来的风即便都是热的,简青禹和林榕两人也都觉得畅快舒坦了些。
看着两侧不断朝着身前飞逝的景色,林榕眼睛很亮,带着新奇。
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车,原来是这么快。
然而转念一想到白花花出去的二十个铜板,林榕又有些难受了,抱着怀里空的背篓,下巴抵在上面,一言不发。
寻常没有棚的骡车或是驴车,一人也就三个铜板。只是加了一个棚子而已,怎得就变得这么贵了?
简青禹仰躺在板车上,看着哥儿单薄的背脊,对他这会在想些什么,心里门儿清。
小财迷。
骡车飞驰,眼前绿意葱葱生长凌乱的灌木树木不断远去,然后被新的代替,周而复始。
一片炎热安静中,简青禹听到了上方传来的迟疑的疑问:
“青禹,那个廖师傅是福康酒楼的人?为什么对你......”
“夫君”这称呼简青禹还没听清楚,林榕就死活不再说这两个字了,改成喊青禹二字了。
简青禹轻叹,闻声眼睛都没睁开,徐徐道来:“他是福康酒楼后厨的掌厨师傅,廖正。我刚到村子的时候,山上抓到的山货都是供给福康酒楼。”
“那个时候掌厨管采买的还不是廖正,是另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