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的广汉毕恭毕敬地与衙门来的官差说话。
柳有鸦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底下的人。
“官爷，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广汉哽咽地说。老脸上有着一条从额头延伸至左眼下方的疤痕。因过度悲伤，脸庞狰狞扭曲。
官差捂住口鼻，血腥味和尸臭味冲天，官差难耐地蹲在地上检查，看了一会儿，说：“人已经成泥了，辨认不出面容。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官差拿着木棍戳了戳，“旁边的荷包是他本人的吗？”
“是的，他是我们彩府的当家人。昨天为了报答救命恩人，晚上特意办了宴席。”
“救命恩人？”
广汉连忙答道：“是的。我们家的小姐被别人拐走了。幸亏被好心人救出来了。”广汉眉毛舒展，显然对彩菩被救而感到由衷开心。
“为何不上报衙门？”官差不解地说。
“我们家主不让。”广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在小姐失踪的时候，主子和我们仆人亲自去镇上报案。夫人和家主遇到了一个算命的道士。”广汉狠狠地说：“那个神经兮兮的道士说小姐是个灾星。说她克父克母。结果家主硬生生地将夫人拖回来。也禁止我们报案。”
几个官差蹙眉。倒也没说什么。接着说：“这场宴席有多少人参加？”
“除开偷偷来的，共有六十八人。”
一个官差不满地说：“什么叫除开偷偷来的？
广汉连忙解释：“官爷，我们这地方又小又偏。几十年都难有像昨日一样的宴席，有些人就偷偷溜进来。”赔笑地说，“实不相瞒，昨日我一直在忙着抓这些人。我已经将他们都安置在屋里头了，没有人跑走。”
在他们谈论时，门口又来了一个官差，他不像之前来的官差一样穿着纯黑色衣服，而是墨青色，头戴着四方形的皂吏巾。一走进来，随意地打量着。跟广汉说话的官差一看见他们进来，就立马上前。“头，你怎么来了？”
捕头睨了他一眼，“我来调查，就靠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案？”
“好，好。”
柳有鸦离开了屋顶，来到了谢蓉房间外。何一流拿着剑双手抱胸，见柳有鸦来，问：“你去哪了？”
柳有鸦：“随便走走。”
何一流直视着柳有鸦的眼睛。柳有鸦坦然面对。
吱嘎一声，晏垂杨出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柳有鸦和何一流。他感觉到一股焦灼的气息。何一流一看到晏垂杨的表情，就知道没有问出什么。
太阳露出了白肚皮， 橙黄的光为山间的道路铺上了一层薄纱。
明亮的色泽充满着整个屋子。柳有鸦懒散地倚靠在墙上，置身于事外。不咸不淡地瞥眼看晏垂杨，转身离去。粉色外袍随步而飞。离去的身影有种决绝。
晏垂杨深深地望了门内一眼，对何一流说：“你看住谢蓉。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随即也往屋外走去。
一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粉衣与黑衣在随微风纠缠。晏垂杨看到柳有鸦倔强的脸，他的眉毛轻蹙似嗔。柳有鸦那寒气逼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廓，流入他的心里刺起阵阵麻痛。
“你们来府里这么久了，干坐着不做事。”
“收了银两。吃了酒肉。现在好好休息是吗？”
柳有鸦毫不客气地数落那些官差。官差听得脸色铁青。“你是什么人？竟然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你配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年轻的官差听得怒不可遏，挽起手腕上的衣服就要上来揍柳有鸦。“你这个狗东西，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
柳有鸦只静静地看着那位年轻人，没有动弹。眼见狠厉的拳头往他身上落。晏垂杨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住手。”晏垂杨靠近柳有鸦，感知到他细微的颤。他的左脚幅度不大地往左移。晏垂杨有种预感，若是他没有上前阻止这个人，恐怕这里又多一桩命案。而凶手就在他的旁边。
柳有鸦刚才的神色和说话的语气与平常判若两人。
捕快走过来，“我们做事不需要一个门外汉来插手。”将那个年轻官差拉了回来，“还请你们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否则就按妨碍公事的罪名抓走。”
“废物只会给自己找借口。”
捕快冷着一张脸，盯着柳有鸦，“有种，你再说一遍。”
广汉见情况不对，赶忙上前说：“官爷，你别生气。”转头又对柳有鸦说，“恩公，你少说几句。听我一句劝。别跟他们对着干。”然后跛着脚对旁边的小厮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几个爷上茶吃。”
柳有鸦冷冷地扫了一眼捕快，用嘴型说了个字。捕快拳头攥紧，嘴抿成一条线。
他读懂了是一个“菜”字。“你这家伙…”他旁边的官差使出一生中最有力的一次拦截了暴怒的捕快，他敢发誓他办案以来就没有使过这么大力气。“头，你等等。他们是修仙者。我们打不赢啊。”官差在他的耳边轻语。
捕快看着远去的柳有鸦冷哼一声 。
“怎么样？”柳有鸦边走边问旁边的晏垂杨。“帮你拖住了他们，对那堆肉泥有什么发现？”
“除了有灵笼草的味道，还有煤火熏的烟味。烟味跟刺鼻的金属味混在一起。”晏垂杨郑重地说，“血的气味是金属味很完美地掩盖了残留在铁炉上的气味。”
“你的意思是说他待在过铁炉里面？”
“十有**。这个气息很淡，一般人发现不出来。”
这时，何一流走了过来。“她睡下了。”
晏垂杨再次解释，柳有鸦和何一流心里都已经明白七七八八了。晏垂杨用余光看了一眼柳有鸦，轻抿一口茶，润了略显干燥的嘴皮。
“凶手大概就是他。我只是疑惑彩朝身上为什么有灵笼草的味道。”
“嗯。我们初次见他时，他身上有很浓的香粉味，可能是专门掩盖身上的灵笼草味。对了，炼药需要有爆破功效的灵笼草吗？”何一流开口说。
“那得看他想炼什么，也不一定是要炼药。”晏垂杨回答。“汉离和蒙面人炼药，需不需要灵笼草对我们的案子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柳有鸦看向晏垂杨。
黄色劲衣穿在身上的何一流不急不慢地说：“线索太少。我们行门人把乾盛殿方圆百里搜了一个底朝天。也就只有灵笼草这条模糊的线索。模糊不清。”
柳有鸦冷不丁地说道：“灵笼草大部分都是在修真界流通的。云门主说了，过几天就去修真界。”
听到柳有鸦的话，何一流皱了皱眉。“如果是那些人，事情就很难办。”她的睫毛抖了几下，“一百年前，当时人界比较知名的宗派就有五个。”何一流回想起那时下凡办案的场景。
修仙者坐着豪华的马车，好像有很急的事似的，马车用法力加持，几乎要跑得飞起来。将路上的行人撞倒在地也未见他们停下，而是很潇洒地撒着灵石。这个情况被何一流撞了一个正着。她也是在路上行走，看见那辆马车差点要撞上一个孕妇，她急忙使用仙力将那马车拦停。跑上前查查孕妇的情况，忽然被什么东西砸到，一低头发现是块劣质下等的灵石。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下凡时的情景，一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何一流嘴角微微抽搐。她还记得那马车上的人拉开车帘，恼怒又轻视地白了她一眼，然后又扔下几个灵石，快速离去。火冒三丈的何一流当即就要追上去，但被赶来的景随拉住。说明天就要回仙庭，任务还没做完等话拦了下来。
柳有鸦见何一流的表情就知道她对修仙者好感很低 。
“范围太大了。”晏垂杨沉声说。“现在又冒出一个案子。我们现在也成为怀疑对象了。不能随意进出走动。”他纤长的手指轻叩茶杯，发出叮叮的响声。对正准备坐下的何一流说，“云门主醒了吗？”
何一流端坐在椅子上，无奈地说：“没有，醉得不轻。老头子，喝不死他。”转头看向走路的柳有鸦，“既明君，你要去哪？”
“我出去透透气。”晏垂杨投来过于直白的视线，柳有鸦关上门阻断这炽热的视线。长舒一口气。
柳有鸦使用轻功，从墙上越过去，瞟了一眼在院中休息的广汉和他身边的一名年轻官差。便走了。
树林郁郁葱葱，没有秋天的那种荒凉。时不时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声。植物疯狂地生长，在这里仿佛忘却了秋天该有的冷漠。也有几棵树半绿半黄，像是为了留住夏天，挽回秋天。
面无表情的柳有鸦向前走去。随意地扫视周围，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飘入鼻腔中。柳有鸦继续往林中深处走去。随着他的继续深入，旁边的树林渐渐变少，阳光明媚。柳有鸦看见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湖中央有一个仅穿着白色里衣的人。
柳有鸦：“你还敢来找我。”
湖中的那个人带着恼怒，轻笑道：“你把我打成重伤，还在他们来之前装晕。”蒙面人吐着气，慢慢说道。他背后有几条面目狰狞的疤痕，血肉翻绽，触目惊心。“我没有揭露你的真面目，灌灵笼草的事，你答应不答应？”
柳有鸦像是听到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我有什么真面目？恢复以前的记忆吗？”柳有鸦说得柔和。“这算什么？”
蒙面人咬牙切齿道：“你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你心里有鬼！紧盯着汉离不放，是想要报仇吧。”蒙面人越说越激动，连背上的伤口发痛也不顾。“我可是对你非常了解。”
“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什么依据。你觉得那些仙人会信吗？”柳有鸦说完哈哈几声。手攥着勿忘剑。“把你的主子叫出来。”
“你找我主子做什么？关于抓你们的事。他并不知情，是那个臭婆娘汉离自做主张把你们捆起来的。”蒙面人声音紧绷地说，想起柳有鸦那不要命的打法。不是说仙人下凡，法力受限吗。那为什么这个柳有鸦实力却……蒙面人咽了下口水。“行了，你不愿帮我做事就算了。你走吧。”蒙面人转身背对着柳有鸦。
湖水涟漪，蒙面人走向岸边。白色里衣浸透紧贴着劲瘦的皮肤。就在蒙面人快到岸边时，听到身后柳有鸦说。“我在最后问一遍，你的主子在哪？”声音如同坠入寒窖。“有多少人知道？”
柳有鸦不在意他们找寻他的资料干嘛。反正他不会放过他们就对了。他讨厌有人插手他复仇的计划。不了解柳有鸦，才是更好接触柳有鸦的方法。
很明显蒙面人不知道这件事。蒙面人暗道不好，不应该将他引来的。在吃席的时候，他伪装成仆人端菜，随便将纸条藏在茶杯底下。原本蒙面人是想威逼利诱一番，让柳有鸦加入他们帮他做事。他也猜得**不离十，柳有鸦是打算复仇的。打算以汉离为条件，结果柳有鸦并不稀罕。这让他又动摇了。
“我不知道。”蒙面人大手一挥，放置在岸边的衣服立马被蒙面人穿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话音刚落，脖子一寒。柳有鸦不知何时起，已经剑出鞘，到他旁边了。
好快。我竟然没有提前感知到杀意。蒙面人缓缓转身，与柳有鸦面对面。蒙面人还没有开口说话。柳有鸦就说：“如果再说废话，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
蒙面人大脑急速运转，想到什么似的，迎着柳有鸦要杀人的眼光，开口说：“仙人杀害凡人，是会被处以极刑的。”
柳有鸦手上力度加深。血珠从伤口处滚动成一条线，沿着剑边滴滴答答地落下。蒙面人嘶了一声，“说。”柳有鸦眯起眼睛，带着蔑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