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雨

教育心理学第三周,霖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了下午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倒灌下来,整座城市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教学楼门口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下水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大地在不满地嘟囔。

季星燃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面无表情。

他带了伞。一把很小的折叠伞,伞骨细得跟筷子似的,撑开之后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脑袋。这是他从霖城带来的唯一一把伞,用了五年,伞面褪了色,伞骨断过一根,他用胶带缠了缠,凑合着还能用。

他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雨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响,雨水顺着断骨的地方渗进来,不到半分钟,他的左肩就湿了一片。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伞吹得东倒西歪,他不得不弯着腰,用全身的力气稳住那把脆弱的伞。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湿了半边。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浸透,运动鞋踩在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季星燃还是打了个哆嗦。湿衣服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加快脚步往三楼研讨间走。

他今天约了研讨间改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上了三楼,拐过弯,他看见研讨间的灯亮着。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季星燃推门进去,愣住了。

江叙白坐在里面。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电脑和书,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正低头看着屏幕。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季星燃湿透的头发、淋湿的肩膀、滴水的裤脚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季星燃手里那把破伞上。

季星燃下意识地把伞藏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冷硬,一个平淡。

季星燃皱眉:“我约的研讨间。”

“我知道。”江叙白把杯子放下,“你约的时候没注意到吗,这个研讨间有两个时段,前一个小时是我的,后一个小时是你的。中间有十分钟间隔,我没走,在等你。”

季星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预约记录——果然,他约的是三点到五点,而江叙白约的是两点到三点。系统显示两点到三点的使用者还没有签退。

他忘了确认时段。

“那我等会儿再来。”季星燃转身要走。

“外面在下雨。”江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湿成这样,出去再淋一遍,明天肯定感冒。”

季星燃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紧了紧,没有拧下去。

“进来坐。我用我的时段,你的时段不动。”江叙白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再商量。

季星燃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松开门把手,走进研讨间,在离江叙白最远的角落坐下。

他把湿透的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电脑。电脑包是防水的,但边角还是进了水,他拿纸巾擦了擦,开机,屏幕亮了,没问题。

他打开报告的文档,准备继续写。

打了几个字,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冷。湿衣服贴在身上,研讨间的暖气不太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咬紧牙关,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上,但手指越来越僵,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被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

季星燃低头一看,是一杯热可可。不是咖啡,不是拿铁,是一杯热可可,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杯身上印着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的logo。

“我不要。”季星燃把杯子推回去。

“你嘴唇发紫。”江叙白没有接,杯子停在桌子中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季星燃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确实是凉的。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指尖冰凉,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你在关心我?”他抬眼,目光里带着刺。

江叙白和他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你觉得呢。”

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你觉得呢”。

这个回答狡猾得像一只狐狸,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来,让季星燃自己去解读。如果他解读成“是”,那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如果解读成“不是”,那他连一杯热可可都不配。

季星燃把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再推回去,也没有说谢谢。他把杯子放在手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让甜味和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把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硬壳重新加固。

研讨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季星燃写报告的时候,余光看见江叙白站起来,走到他这边,蹲下来。

他猛地缩了一下腿:“你干嘛?”

江叙白没看他,伸手拿起季星燃放在地上的湿透的运动鞋,走到暖气片旁边,把鞋放了上去。然后他又回来,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破伞,撑开看了看,把断掉的伞骨用桌子上的胶带重新缠了几圈,折好,放回墙角。

全程没有说话,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己的东西。

季星燃盯着他的背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双被放上暖气的鞋,也不是因为那把被修好的破伞——是因为江叙白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裤腿湿了。研讨间的地面刚才被季星燃滴了一摊水,江叙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刚好跪在那摊水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季星燃移开目光,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问出来的会是:“你当年为什么要推开我?”

他更怕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会是抖的。

暴雨一直下到傍晚。

季星燃写完报告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急促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研讨间的时段到七点结束。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发现运动鞋已经被暖气烘干了,鞋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把鞋穿上,走到墙角拿起那把伞,伞骨被江叙白用胶带缠得很结实,撑开试了试,居然比原来还稳当。

江叙白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你住哪?”他问。

季星燃没回答,撑着伞走出研讨间。走廊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不是想等那个人。是他的运动鞋鞋带散了,蹲下去系而已。

他在一楼大厅停了一下,看着玻璃门外面的暴雨,深吸一口气,撑开伞,冲进雨里。

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风裹着雨水横着扫过来,伞面被吹得翻了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把伞翻回来,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他咬着牙往校门口跑,跑了几步,忽然感觉头顶的雨停了。

不是停了。是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把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撑在他头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季星燃停下来,转过头。

江叙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拎着季星燃那把破了又被修好的折叠伞。他浑身湿透了——那把黑伞虽然大,但只够遮住两个人,他整个人几乎都暴露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白色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你疯了?”季星燃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你自己没打伞?”

“打了。”江叙白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太小了,遮不住你。”

“我不用你遮!”

“我知道。”

雨声太大了,大到季星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江叙白说“我知道”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明知会被拒绝、但还是想做的事。

季星燃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的伞沿流下来,和从江叙白身上流下来的水汇在一起,在他们脚下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伸手去拿江叙白手里的折叠伞:“把伞给我,你自己打大的。”

江叙白没给。

“你走不走?”江叙白问。

季星燃咬了咬牙,转身往前走。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江叙白在后面撑着伞追,那把黑伞像一面移动的屋顶,始终稳稳地罩在季星燃头顶,而撑伞的人半边身子都在伞外,雨水浇透了全身,步伐却依然从容。

校门口到出租屋的路,平时走十五分钟,今天季星燃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在楼下停住,转身,发现江叙白还跟在后面,那把伞还撑在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已经湿得不能再湿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到了。”季星燃说。

江叙白收了伞,把折叠伞递给他:“你的伞修好了,下次下雨用这个。”

季星燃接过自己的伞。伞骨被胶带缠得很整齐,断掉的地方用一根细铁丝固定住了,胶带缠了至少四五圈,缠得很用心,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整整齐齐,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工作。

他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你赶紧回去。”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赶人,又像在掩饰什么,“你身上全湿了,明天肯定感冒。”

江叙白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淋了半小时雨的人。

“你先进去。”他说。

“你先走。”

“我看着你进去。”

季星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进了楼道。他走得很慢,上楼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江叙白还站在楼下,浑身湿透,手里拎着那把收起来的黑伞,仰头看着这栋楼。

雨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

季星燃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看着楼下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同样的暴雨,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一个人站在楼下,浑身湿透。

只是角色互换了。

五年前是他站在江叙白家楼下,撑着破伞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一句“别再浪费时间”。

现在是江叙白站在他楼下,淋了雨,等他上楼。

季星燃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的呼吸。

他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

“白”。

写完他就用手掌擦掉了,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个字从玻璃上、从脑子里、从心脏上一起抹掉。

但抹不掉的。

有些东西写在骨头里,你用多大力气都擦不掉。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没有人了。路灯下只剩一摊雨水,映着昏黄的光,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季星燃上了楼,开门,进屋,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去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水流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裹着浴巾出来,看到手机亮了一下。

江叙白:我到了。

季星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嗯。

江叙白:明天降温,多穿点。

季星燃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楼下的路灯还在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一地的水光。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江叙白刚才在雨里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

他问的是“我不用你遮”,他答的是“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会拒绝?知道他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会软?知道他即使说了“不用”也还是会接受那把伞?

还是说——知道五年前推开他的那个人,现在后悔了?

季星燃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被窝是凉的。他蜷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下次下雨用这个。”

下次。

又是下次。

季星燃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江叙白,你要是再对我这么好,我就……”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也许会心软,也许会回头,也许会像五年前一样,再次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也许他已经摔了。

从在阶梯教室里看见江叙白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在往下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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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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