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爱你、我许你

春日到了,可深冬的冷却还在皇宫里还残留着。皇宫里皇后和太子皆薨逝的悲切早就在这繁忙的皇宫里消散了……

灵若穿着正式的宫装,比在寺里时多了几分华贵,也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

“小和尚,好久不见。”

明恕穿着崭新的象征高阶僧人的金线袈裟,这华贵的衣服衬得他愈发清瘦,也愈发……不像他了。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在寺里时,似乎沉了一些,“我的那些传言,是你做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灵若看着他不再言语。她需要他自己明白——要成就一番事业,必须要有所取舍。

他只有真正站到高位才能真正去做那些想做的事——去“普度众生”。

她也相信他能做到。

“公主不必解释。”明恕移开目光,看向殿外那株早已花落的芍药,“公主是天上皎月,高悬中天,自有其清辉,亦自有其轨迹。明月照沟渠,亦照华堂,是明月的慈悲。而小僧的责任,只是做一道桥,或许微不足道,但愿引有缘人渡过苦海,去往他们心中的彼岸。众生皆苦,所求的,不过是一点虚妄的慰藉,一点撑下去的念想。”

他转回来,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在公主眼中,小僧对道应该与那些匍匐在地的百姓并无不同,都是神明座前,心有所求、身有所缚的痴人。”

“那在你眼里呢?”灵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向前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翻滚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防,“那在你眼里,我也是那些痴人之一吗?”

明恕看着她不言语。

“你觉得我不应该做这些吗?你是觉得我在逼你违背你的道吗?”灵若接着说,“我是痴人。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我想把你和我紧紧牵绊有什么错?我晚上总会想,牵着你的手是什么感觉?轻抚你的耳垂是什么感觉?和你紧紧拥抱是什么感觉?和你……和你……和你耳鬓厮磨是什么感觉

明恕向后退了几步说道“公主请自重。您应自称本宫。”

“够了,我是公主,难道我就应该成为公主,成为提线木偶坦然接受一切吗?我是疯了,那个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上了你,本宫既然是公主,为什么就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公主不要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入昙华寺!”

“本宫入昙华寺是因为没有权利啊!若是有权利,一切都会拥有。本宫告诉你这一切便是希望你同我站在同一侧。我要权利,我便要你也有权利!”

“公主要这样想,小僧却不能这样做。公主是天上无瑕的明月,而明月也自有她的去处。小僧的责任便是普渡众生。若为权力存有私心,便是佛前的罪人。”

“那在你眼里我也是佛前的罪人吗?你为我动过心吗?”

“我许你和百姓一样的信奉。我愿你平安喜乐。我会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佛前祝祷,愿公主千年万岁、荣骨峥嵘、平安喜乐……小僧不会把公主的戏言当真。小僧会为公主祝祷,一如为天下所有百姓祝祷一样。”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捧出来的,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更让她浑身发冷。

他把她,放在了“众生”里。和那千千万万模糊的面孔一起,接受他慈悲的、平等的、遥不可及的祝愿。

她以为自己在他的心里总归是不同的,原来是她错了。

不!不!不!一定是她没有权力!

此时,勤政殿却是另一番“平淡”的景象。

一个念头在皇帝心中成形。既然民望如此,何不顺应“天意”,让这位“明恕大师”当众显现“神迹”,既可稳固民心,彰显天恩,又可彻底将这股民间沸腾的信仰之力,收归皇家所用。

灵若得知父皇打算时,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明恕没有“神迹”。可她更知道,父皇的旨意,无人能违逆——明恕被架到了火堆了……

她只能提前布置了,她让清茹悄悄安排了一些人,混入届时围观的人群,装作重病或残疾。她想,至少可以先渡过这一关。

明恕被内侍告知“陛下的恩典”时,沉默了许久,他去找了灵若。

“公主,”他看着她,眼里有很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明澈,“这样的结果殿下预料到了吗?”

“本宫要告诉你——事在人为!”

明恕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静——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同样惶恐、同样在挣扎的灵魂。

“公主,”他缓缓地说,“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听到这句话,灵若只是面无表情的说“本宫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本宫的一切,拿回我的一切。”

明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她合十一礼,然后,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那背影在稀疏的梅枝间,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决绝。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什么也没承诺。

可灵若看着那背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花开了会落,时间什么也留不下……

“神迹显现”的地点,定在城西。

这天人山人海——老的,少的,健康的,拖着残躯的,被人搀扶的,躺在门板上的……队伍从高台一直蔓延到远处的街巷。

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同一种炽热的、渴望的火焰,盯着高台上那一点金色的身影——明恕。

他穿着那身刺眼的金线袈裟,站在高台中央,面前是香案,供奉着佛骨。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飞扬,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金色的蝶。

灵若坐在侧面的皇家华盖下,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到自己安排的人,已经挤到了最前面,脸上涂着姜黄,伪装出病容。她应该安心,可心却跳得快要撞出胸膛。

吉时到,礼官唱喏。百姓的欢呼声像海啸般涌起。

“活佛!活佛!”

“求活佛救我娘!”

“让我摸摸活佛的衣裳吧!”

声浪几乎要将高台掀翻。侍卫们紧张地组成人墙,阻挡着不断向前涌动的人群。

明恕没有动。他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伸出手,抚摸谁的头顶,或念动咒语,治好谁的残疾。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看着那一张张被渴望、痛苦、绝望扭曲的脸,看着那一片沸腾的、盲目的海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闭目,开始诵经。

是一段很少有人听过的、音节古怪的梵文。

灵若通过明恕的口型看出,他在诵《楞严经》中的一段,开头便是“狂心若歇,歇即菩提”。明恕曾经给那个明灯讲述这段地时候说:“佛不在外,在心;解脱不在神通,在息妄。”

可台下,有几个人听得懂梵文?有几个人,在这样狂热的氛围里,还愿意去听什么“清净心”?

起初是愕然的寂静。随即,不满的嗡嗡声响起。

“他在念什么?”

“怎么不治病?”

“是不是要施法了?”

诵经声持续着,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平静。可台下的人群,开始躁动不安。希望的泡沫被戳破的前夕,往往是最危险的。

灵若猛地站起身,她看到了明恕嘴角,那一缕缓缓渗出的、颜色不祥的暗红。不……不是时候!她安排的人还没“被治愈”!

“明恕!”她失声喊道,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女官死死拉住。

明恕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他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金色的袈裟,和他面前冰冷的青石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大的骚动和惊呼!

“活佛!活佛圆寂了!”

“是舍身!一定是舍身成佛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嘶喊了一声,带着哭腔,却点燃了更可怕的疯狂:“活佛的肉身!活佛的肉身也是宝啊!吃了能长生不老——”

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

人群彻底疯狂了!前面的人红着眼睛往前挤,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向前涌。侍卫组成的人墙,在绝对的数量和疯狂面前,瞬间被冲垮!

刀光,在混乱中闪现。是那些带着菜刀、柴刀,原本想来“沾点佛气”的百姓。他们挥舞着利器,不是冲向侍卫,而是冲向高台上,那具刚刚倒下、尚有余温的身体。

灵若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些平日温顺、麻木的百姓,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贪婪,扑向明恕。她看着有人割下了他一片衣角,有人想去扳他的手指,有人举起了刀,对准了那清瘦的、毫无生气的躯体……

“不——!!!”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女官的束缚,像疯了一样冲上高台,扑倒在明恕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住他。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粘稠的,浸透了她的华服。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松针和旧经卷的气息。

清茹带着几个忠心的侍卫拼命冲上来,想拉开公主。可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一个红了眼的汉子,手里的柴刀胡乱挥舞着,朝着灵若的方向——

“公主小心!”

清茹用尽全身力气,将灵若猛地推开。

“噗嗤”一声,闷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灵若跌倒在地,回头,只看见清茹缓缓倒下,胸口绽开一大片刺目的红。清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涌出一大口血沫,然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散了。

“清茹——!!!”

侍卫将灵若死死拖离那片血腥的地狱。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明恕残破的躯体,被无数双手淹没。是清茹圆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是台下,那些仍在欢呼、仍在争抢、脸上带着满足或疯狂笑容的……“众生”。

这世界上还有佛吗?

这世界上没有佛啊!

只有一个个的恶魔游荡于人间!

是心魔。

“公主殿下,你的心便是你要信奉的佛,小僧想了很久,可能小僧‘圆寂’对于殿下和百姓来说是更好的结局……公主仇恨只会使人更痛苦,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那些百姓看到活佛只是一具凡胎□□,也会被毒死应该会有一些顿悟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西有长庚落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