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君卧高台

改变她对明恕看法,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天她不知怎的心绪不宁,便屏退侍女清茹,独自去了后山。

沿着溪水往上,越走越深,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嘶嘶抽气声。

灵若拨开乱草一看,是个老翁,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又黑又肿,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中央两个细细的、发黑的孔洞。是毒蛇咬的。旁边扔着把破镰刀,几捆柴散在地上。

老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恐惧,想挣扎着行礼,却疼得直抽气。

灵若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慌了,这蛇咬的伤口她在书上见到过,这蛇叫“青竹镖”,毒性极烈。

回去叫人?怕是来不及。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说是修行为百姓祈福,可真正面对百姓的苦难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快步走来——是明恕。他显然也看见了,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老翁身边,蹲下,只看了一眼伤处,便毫不犹豫地俯下身。

“你……”灵若惊得说不出话,一个人怎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生死如此拼命!

明恕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伤口周围,然后,低头,用嘴对准那发黑的毒牙孔,一口一口,将浓黑发臭的毒血吸出来,吐在地上。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动作稳而快,没有一丝犹豫。

老翁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浑浊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僧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

吸了十几口,吐出的血颜色渐渐转红。明恕又用清水漱了口,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利落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微微肿了。他看着惊魂未定的老翁,声音因刚才的动作有些低哑:“毒血大致清了,但这药只能暂缓。老人家,我背你下山,寺里有更好的药。”

老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明恕的袖子,也说不出话。

灵若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山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可她心里却像有一把火,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她看着明恕平稳地背起老翁,看着他那截沾了血污和泥土的僧袍下摆,看着他稳稳迈步向下的背影。

夕阳正沉沉地坠向山脊,将漫天云霞烧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流淌的金红。那光芒披在明恕身上,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他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背上的老翁很重,他的脚步却不见踉跄。

那一刻,灵若忽然想起了很多。想起他讲经时木讷的样子,想起他提水时的沉默,想起他那句“心不动,则不苦”。原来,他说的“不动”,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看清了伤口会溃烂,人会死,却依然愿意俯下身,用最笨拙、最直接、甚至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的方式,去把那毒吸出来。

“小和尚,”她追上去两步,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不怕吗?”

明恕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混在山风里,平静依旧:“怕。毒入脏腑,也会死。”他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但救死扶伤,本就是出家人的分内事。”

夕阳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没在阴影里。那平静的眉眼,在辉煌的天光下,竟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的坚韧。

灵若此刻觉得,要是能一直和这样心性澄然的人一起待着也很不错——昙华寺的日子也不是只有经书,也不是那样无聊……

救了老翁的事,不知怎的传回了寺里。慧觉大师当众赞了明恕两句,说他“有慈悲根性,舍身忘我”。

这话本是平常,可听在某些人耳里,就不那么平常了。

下午,灵若抄经抄得闷,想去找明恕问问昨日没懂的一句。刚走到戒律院后身的井边,就看见几个年纪稍长、面相略显油滑的和尚,将明恕围在中间。

“明恕师弟,真是好大的慈悲,好大的名声啊。”一个吊梢眼的和尚阴阳怪气地开口,“上次才因打碎琉璃灯盏,罚你去后山担水三月,这水还没担完,就又急着显摆你的菩萨心肠了?”

“就是,”另一个接腔,“怎么,觉得自己救了个人,便是活菩萨了?便能不把寺规、不把我们这些师兄放在眼里了?”

“慧觉师父夸你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

话没说完,那吊梢眼竟伸手,狠狠推了明恕一把。

明恕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院墙上。他没还手,甚至没抬眼,只是垂着眼,双手默默合十。那样子,逆来顺受得让人心头火起。

“住手!”灵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声音已经冲口而出。

她几步走过去,挡在明恕身前,杏眼扫视着那几个和尚。她穿着那身淡青长衫,此刻脸上因怒气染了薄红,明明比那几个和尚矮,但那股自幼养在宫廷、浸在骨子里的威仪,却一下子镇住了场面。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门清净地,口出恶言,动手推搡,这就是你们的修行?这就是你们学的慈悲?”

几个和尚显然认出了她,脸上闪过慌乱,嗫嚅着想辩解:“明灯,我们只是……只是与明恕师弟玩笑……”

“玩笑?”灵若冷笑,“我看你们是嫉妒明恕师父得了大师夸奖,心存不忿,在此欺凌同门!此事我定会禀□□觉大师,请他按寺规处置!”

她久居上位,沉下脸时,那份皇家气度自有慑人之威。几个和尚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放肆,灰溜溜地散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了。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灵若转过身,看着明恕。他依旧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被羞辱、被推搡的人不是他。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担着水,僧袍半湿,平静地说“山泉清冽,宜于烹茶,也宜养心”。

原来,那担水,是惩罚。

原来,他说的“养心”,是在这样的处境里,默默担着水,走无数趟山路,把所有的屈辱、艰辛,都沉淀成一口清澈和甘甜。

这个傻子……

她心里蓦地一酸,又涌起一股更汹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某种更灼热、更沉重的东西。

他或许,才是这污浊世道里,真正配得上坐在神坛上,享受香火供奉的那一个。

他不需要那些金光闪闪的塑像,他站在那里就是信仰。

而她,忽然生出一个近乎狂妄的念头:她想帮他——这样的“佛”,不该被埋没在污泥里,不该被几个宵小之徒欺辱。他应该站在更高、更亮的地方,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若是她能把他捧上高台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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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长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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