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泽君三弟子。”一声喝住江见晚,她转身就看见格外虚弱的徐微。
“你来这做什么?”她问完看向一旁的人,“谭师兄的话你莫要放心上。”
温川谨感叹她的敏锐程度,不懂人情又极致聪慧,又怎么会是好事呢?
徐微盯着他们许久,道:“你们两能不唠吗?我有事找你们。”
他言罢红光冲天,江见晚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等消失后再看,徐微身上血迹斑斑,血成小细水流出。
“这是先前无礼的惩罚。”
江见晚定定看他,绿枝吸取他的血液茁长,愈合他的伤口。她思考许久,望向范豫所在处,她问:“你是想和我说范豫吗?你不是因情杀他。”
这下徐微惊诧:“百年修士,你第一当之无愧。你我交手不过短短几刹就能摸出事实,你以后前途无量。”
徐微讲了一个故事。两妖是结伴的伙伴,来到凡间闯荡遇到一位凡人少女,在相处下两只妖都爱上她。惯会说情话的大哥获得美人钦慕,但此妖欲回去夺位丢下她,还将他的兄弟打残昏迷十年。二弟醒过来始终找不到所爱之人,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他那好兄弟,他质问是不是他藏起来少女。结果大哥说,他也找不到。
他信了。彻底与他断绝结义关系,踏遍湖海只为一人。灯下黑,他在一年前知道真相。他的大哥就这么看着少女被捆去烟花之地,觉得她躺在别人身下有趣!他苦苦找的人被他用妖力掩盖的完美。他恨也绝望。
徐微双眼本来就红,现在格外恐怖:“我找了她这么久!我恨当时为什么没防备他!十年内他变了,他身上有血气。他哄骗数人丧命!他笑着推人入地狱,那群草芥人命的官员对着他感激不尽!因为他能让他们长生!也包括她,钦思。她原来的名字叫历安。”
可她痴痴恋着那个伪君子,徐微说到这极为无力,他阴郁的眼更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范豫没有死。他的身份我也不能告诉你们,毕竟当初下的血誓。而我的身体遭受不住他的妖丹,我要昏睡数十年。我没办法为我爱的人报仇。
你是莲泽君的弟子,莲泽君神通广大,你定然可以阻止他。对吧?”
江见晚摇头,徐微暗下眸光。
“你是化神,他如今定然不止化神。你都要迂回对战,我又该如何解决?不过你的诉求我会传达允道,他们会处理。天下第一宗承担所有的不平事。”
徐微是真真的失望,他泪汪汪流:“你们和伪君子也没什么不同。”
他一步一步走远,一脚一个血印。他还是停住,站了一会。
温川谨凝视他道:“你打算给这地浇血吗?”
“那我先说声对不住。我得去安葬她。”
“你会将他们合葬吗?”江见晚多问一嘴。
徐微微微勾起笑:“他的尸首我能处置吗?”
江见晚沉思:“既然他没死,将他尸首毁尽。这边我已经和谭师兄说明,想来他会找到线索。”
“谢谢。”徐微有气无力答谢,化身巨兔遁土离开。
“江小侠,你怎么不问问百花楼?好说歹说也是他干的。就算他现在被揍怕给你道歉来,不好说他是不是在演一出好戏。最好斩草除根啊~”
“那我选择最坏。尊重一切发生。”江见晚黑白分明的眼眸突然和他对视,他一动不动,仿佛僵住。
不远处叽叽喳喳声音开始传入耳朵,刚刚和徐微交谈确实费点时间,她二话不说往房屋去。
“江小侠,你要去干什么?”
“邪气已经处理,查看有没有受伤的村民。”以及有没有点线索支撑自己的猜测。
江见晚推开门,温川谨的话也顺势响起:“不敲门吗?”
“里面无人。”江见晚答,“邪存在这里停留很久,我猜,它变出的模样就是住在这的人。”
进门后,引起关注的不是墙面裂缝多少多,也不是杂草多么高,而是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字刻在每一处。只要能被人瞧见,字就存在。
江见晚走向最近的刻字处,手摸上字迹,每一笔都不是按照顺序写的,倒像是画,但刻的力度却十分的大,也得亏力气大,这才能保存到现在,等到有人抚去尘埃,窥见岁月的溜走。
‘今日,习得字二十。’
‘小麦熟了。’
‘老天怎么不下雨,我要饿死了。’
‘五月初五,隔壁老亦去了。’
‘孙儿长大了,也不回家了。’
‘女子怎么就不能识字?’
‘我捡到了女婴。’
‘我八十了。’
……
江见晚就这么一句又一句看去,她看到了人的一生。温川谨就默默陪在她身边,他也在看这些字不像字的鬼画符,保持沉默。
江见晚看着看着,目光落在一处较为干净的墙面,那里只写了一句话。写的高度才半人高。
‘阿奶,睡着了。’
她在这处停留许久,久到温川谨也开始担忧了。久到,也有人来访这间尘封许久的屋子。
“江师妹!怎么回事,我们都巡查完了。呀,这家挺有文化啊,这全是字。”锤子炸呼呼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这是……”邬今杏也摸上那字迹,匆匆看几眼,也被震惊到。
“这些字写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没好好学!这要被那花老白瞧见,不得训斥一番。”
宗音娟自然跟着,口中的花老白就是教导识字的夫子,由于她的字写得实在是难以入目,被拎着训了好几顿,就给他起了个名头。
自打取了这个名头,那夫子的真名都快没人记得了。
潘献匀打了一下宗音娟的肩膀说:“宗师妹慎言。这怕是不是没好好学,而是没机会学。”
“凡间女子,不允识字。”邬今杏看向宗音娟解释道。
“凭什么不允许!那所有女子一起反抗不就行了?”宗音娟道。
“对于凡人,时间洪流太急了,于是慌慌忙忙过完一生。反抗又能怎么样呢?得了好处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放出权利。星火之力,难改历史。”潘献匀淡声回道。
“星火之力,亦可以燎原。”江见晚转身看向他们道。
在场的人安静下来,头一次仔仔细细搜寻,期望找出什么别的好消息。只有温川谨紧紧抓住江见晚背影,他目光从未施舍周围一花一草。
‘我教村里女童识字,没人教,没人来。’
‘来了一个男童,说,他想让妹妹识字。他可以来教,只要我提供一个地方。’
‘年纪大了。’
‘字刻不深,还有谁能知道我活着呢?’
‘大年,下雪,仅我。’
‘怎么办,好多女婴。’
‘我叫,李愿,愿天下女子都能识字!’
一个人逝去多么不起眼,这灰尘铺满的桌椅,不知多久未擦。若不是江见晚推开,这满屋子的话又会何时重见天日。
刻得这么深,也无法阻挡时间的摧折,屋子一旦成为废墟,又怎么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子曾经存在?
但好在他们看到了,他们知道了这里曾叫一个‘李愿’女子存在。
也唯有文字才能当此重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