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节才过,柳浩从辅导员那里听来一个消息:去年休学的那个女生,这学期要来报到了。
“叫做什么来着?”柳浩问鲁书翰。
“李沁妍,”鲁书翰说,“顾玥提过她,你还跟我讲过。”
“你记性倒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对班里除了王闻樱以外的人都不感兴趣。”鲁书翰头也没抬,在那儿画一张建筑钢笔画。
柳浩噎了一噎,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是想想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便住了嘴。
李沁妍来报到那天是礼拜二。早上的专业课,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柳浩和王闻樱正在窗前看风景。上课铃响的时候,辅导员领了一个女生走进来。
全班都静了一静,各自回到座位上。
那女生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她穿着一件灰米黄色的羽绒服,披肩短发,五官很清秀,眼睛大大的,可是表情很冷,像一块在博物馆里用玻璃罩子罩住的古玉,只有一束光照在它身上,孤伶伶的,周围都是黑洞洞的。她立在讲台旁边,望着大家,可是似乎也没有聚焦在谁身上。
“这是李沁妍同学,去年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这学期起跟大家一处学习。大家多照应。”辅导员说完,朝她点了点头,“沁妍,最后一排还有一个位子,你就坐那儿吧。”
李沁妍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坐下来。
从头到尾,她谁也没有看。
“皮肤真白。”鲁书翰回过头去,低声对王闻樱说,王闻樱笑着瞪了他一眼。
后头的柳浩也望了鲁书翰一眼,看到鲁书翰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灰米黄色的背影上,神情里带着一种他少见的认真。
“你认识她?”柳浩问。
“不认识。可是往后就认识了。”鲁书翰说。
柳浩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也没多想。
开学头几天,李沁妍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每天上课总是最早一个到教室,除了专业课以外,她坐在头一排靠窗的位子,面前的课本摆得整整齐齐。下课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说闲话,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吃饭一个人去食堂,打水一个人去水房,回宿舍一个人走,象是这个校园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柳浩第一次留意到她,是在一堂美术课上,老师叫大家在课堂上画一张建筑的钢笔透视图,限定两个钟头完成。柳浩画到一半,抬起头来转转脖子,一扭脸,恰好望见李沁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握笔的手似乎使得力气很大,指节泛白。
他好奇起来,立起来假装去丢垃圾,走过她身边时瞟了一眼她的画纸。
那是一座教堂的钢笔素描,线条极粗极重,黑白对比强烈,整个画面像在那儿燃烧似的——倒不是建筑物在燃烧,是线条在燃烧。
“你的线条真狠。”就在柳浩准备回座位的空当儿,鲁书翰不知几时也跟了上来,立在李沁妍身后看了几秒钟,说了这么一句。
“嗯。”李沁妍头也没抬。
“我说正经的,”鲁书翰没有走,弯下腰凑近了看,“背光面和阴影区的深度是不一样的,因为背光面还会有环境光的漫反射,所以你现在的背光面要不要再柔和一点?这会儿太死了。”
李沁妍到底抬起头来,望了鲁书翰一眼。
“你是谁啊?”她说,话刚出口,大约自己也觉得表达有问题,又说道:“你叫啥名字?”
鲁书翰笑了。“我叫鲁书翰。靠窗头一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位子。
李沁妍没有接话,低下头去继续画。可是她没有把画纸收起来,也没有把鲁书翰赶走。这算是一种默许,虽然看着不大像。
鲁书翰立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便回了座位。柳浩一直望着他们,等鲁书翰坐下来,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鲁书翰想了想,“看着很冷,其实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你瞧她画的线条,所有的力都往里收,象是一种自保。”
柳浩又望了鲁书翰一眼。“你真可以去当心理医生了。”
“我说过,我不当。”
真正把李沁妍拉进这个小圈子的,是一顿午饭。
开学第二周的礼拜三,上午的课散了,鲁书翰在教室门口拦住了李沁妍,说:“一起吃饭去。”
李沁妍望了他一眼,没出声。
“还有柳浩、王闻樱、顾玥,”鲁书翰指了指身后立着的几个人,又特为指了指王闻樱和顾玥,“她俩跟你还是一个寝室的。你一个人吃饭不闷么?跟我们一处罢。”
李沁妍望望柳浩,又望望王闻樱和顾玥。王闻樱朝她笑了笑,顾玥也笑了笑。四张脸,不同的神情,可都在招呼她。
她默了一默,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食堂里人多得很,他们好容易才找到一张空桌子。鲁书翰打了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端过来的时候说:“大家把菜都搁中间罢,一起吃。”
柳浩打了西红柿炒蛋和糖醋排骨,也搁到中间。王闻樱打的是鱼香肉丝和炒青菜,顾玥打了红烧鸡块和豆腐。李沁妍末了端了盘子走过来,上头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碗冬瓜汤。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只打这么些。鲁书翰直接把红烧肉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这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坏。”
李沁妍迟疑了一下,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她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那儿品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冬瓜汤推到中间,意思是大伙儿也可以喝她的汤。
这是她头一遭跟这个圈子分享自己的东西。
饭桌上的气息渐渐热闹起来。鲁书翰讲了一件他高中时候的事,说他有一回在生物课上睡着了,教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可是自己有一个本领——就是睡着了,老师讲的内容照样听得见记得牢,所以他还答对了。
“我记得当时问我的问题是孢子植物跟被子植物的分别,”鲁书翰有点得意地说。
“那你到底睡着了没有?”顾玥问。
“睡着了啊,口水在桌子上流了一滩。”
王闻樱听了忍不住笑了,说:“你上课睡觉,你爸晓得么?”鲁书翰叹了口气:“唉,我那时候在高中,只要是做了什么错事,总有人把话传到我爸耳朵里去。我们九江好多高中的老师,都是从九江师专毕业出去的,有些还是我爸的学生。”
李沁妍没有笑,可是她的嘴角动了一动。
柳浩留意到这个细节。他想,这个人不是没有表情,是不大会做表情。她是需要时间的。
从此以后,李沁妍便渐渐跟着他们了。吃饭坐在一处,上课也坐得近些——可她还是惯坐头一排,他们几个坐在后头。写生课的时候,偶然会走过来望望他们在画什么,然后默默地走开。
可是要说五个人已经“成了”,好像还差那么一点什么。李沁妍始终是那个“若即若离”的存在——她在,可是她的“在”是一种很轻的存在,像影子,像回声,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雾,你知道它在那儿,伸手一碰就散了。
有一回,王闻樱望着李沁妍一个人走在头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李沁妍其实很要强,她只是不说。”
顾玥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画的图。样样地方都在较劲,跟自己较劲。”
柳浩觉得王闻樱说得对。李沁妍的较劲,跟王闻樱那种力争上游不一样——王闻樱的是明面上的,太阳照着的,人人都看得见的。李沁妍的是暗处的,角落里的,只有她自己晓得的。
这种对“要强”的不同表法,大约就是她们两个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的缘故。
有一回,顾玥想拉李沁妍的手。她们几个女生一起走路的时候,顾玥很自然地伸出手去牵她。李沁妍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像要接住似的,可是末了还是轻轻避开了。
“我不大习惯。”她说。
顾玥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她后来跟王闻樱说:“李沁妍好像不大喜欢跟人有身体接触。”
王闻樱说:“她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不一样的。”
顾玥想了想,也觉得对。不习惯,跟不喜欢,是两回事。
一九九五年五月起,上海结束了“大小周”的制度,正式实行双休日了。所谓“大小周”,就是一礼拜只歇周日,下一礼拜歇周六和周日,轮着来。上海人早就惯了这种节奏,可是惯了不代表不想改。报纸上登出这个消息的时候,食堂门口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柳浩和鲁书翰也挤过去看。
“双休日!往后每个礼拜都歇两天!”鲁书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激动,好像这个消息是他亲自争来的一般。
“你们九江没有么?”柳浩问。
“上海是上海,九江是九江。上海能双休,九江大约还不能,”鲁书翰说,“若是在九江,双休日我可以上庐山;在上海,双休日我可以上——”
“去图书馆?”柳浩说。
“去外滩,”鲁书翰说,“去南京路,去淮海路,去静安寺吃素面!”
柳浩笑了。他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倒不记得去静安寺吃过素面——不,是连静安寺也没进去过。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学校的特色食堂吃了一顿饭,庆祝双休日的到来。其实他们本来也时常一起吃饭,这回却是特为找了个由头。
鲁书翰说:“往后每个礼拜都能歇两天了,咱们要不要弄一个周末活动计划?”
“你弄得好像你礼拜天在念书似的。”顾玥说。
“我礼拜天虽不念书,可我也没闲着,”鲁书翰说,“我在那儿思索人生呢。”
“你思索出什么来了?”王闻樱问。
鲁书翰想了想。“我思索出……”他忽然停了一停,望了柳浩一眼,“我思索出,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柳浩正在喝汤,听见这话呛了一呛。
王闻樱望了柳浩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什么表情也没有。
顾玥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动。
李沁妍一直在吃菜,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五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梧桐树的新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嫩绿嫩绿的光。上海的五月,晚风已经很温柔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双休日了,”鲁书翰忽然说,“往后你们可以礼拜六早上再回去,礼拜五晚上找个地方坐坐。”
“坐哪儿?”顾玥问。
“可以在专业教室。”
柳浩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想,双休日、晚上的教室、五个人——这些东西拼在一处,好像真能拼出点什么来。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是那种滋味,是好的。那是一种还没有开始就教人怀念的滋味。
大一的暑假,美术课的周老师带了建筑系的学生到苏州东山写生。东山在太湖边上,风景是好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溼漉漉的水腥气,混了青草的香味,黏黏的,拂在脸上像一块拧不干的布。
他们住在一个招待所里,简陋得很,四人一间,上下铺,帐子上打着补丁。周老师思想倒是开通的,每天晚上走走过场来查房,走到门口敲两下,喊一声“都睡了啊”,也不进去望望,有时候还添一句促狭话:“别给我整出什么事来啊,我可不想给你们作证。”大伙儿都喜欢周老师。
头一天晚上,查过房,五个人偷偷溜了出去,跑到太湖边上坐着。太湖在夜色里头显得极大极大,水是墨黑的,天也是墨黑的,只有远远的渔火,星星点点地闪。
“你们说,十年以后我们会在哪里?”顾玥忽然问。
“我在巴黎。”王闻樱说。
大家都望着她。
“我要出国,”王闻樱的口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笃定会发生的事,“去法国。学建筑。然后回来。”
“那我在南方,”李沁妍说。
“你怎么知道?”鲁书翰问。
“我就是晓得。”李沁妍没有解释。
“我总归还在上海,”顾玥说,“我爸妈不会放我离开上海的。”
“我呢?”鲁书翰说,“我大概在到处流浪。”
“你不是说要写小说吗?”顾玥说。
鲁书翰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啊。你说你要写一个故事,里头有五个人。”
“我不记得我说过。”鲁书翰说。
“你说过的。”顾玥的口气很笃定,“你说那个故事会写我们所有人的事。”
鲁书翰没有再接话。
柳浩一直没有出声。他在望王闻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认真,象是在认真想十年以后的事情。十年以后,他想,她会在巴黎。那他在哪里呢?他不知道。可是他在想,如果她在巴黎,那他大约也可以去巴黎。这个念头后来在他心里埋了许多年。
太湖边上的蚊子是多的。
王闻樱尤其招蚊子。搽了避蚊油,又洒了花露水,还是教蚊子咬得满腿是疱。她一边抓一边说:“我真不该穿短裤出来。”
“要不回去吧?”顾玥说。
大家立起身来往回走,走到招待所门口,才发觉大门已经锁了。周老师查房的时候望见他们房里少了几个人,大约只当他们到旁屋去串门了,也没多想,便把大门锁上了。
他们进不去了。
“怎么办?”顾玥急了。
“撬锁?”鲁书翰说。
“你别闹。”王闻樱说。
顶着急的还是王闻樱。她着急的不是进不去,是另一件事——倘若教老师发觉他们半夜不在房里,会不会碍着她入党?她以后抱定心思要入党的。
“你们别担心,”柳浩说,“明儿早上我跟周老师解释,就说是我带你们出去的。”
“怎么叫你一个人扛?”鲁书翰说。
“因为我是男的,还是班长。”柳浩说。
鲁书翰望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那一夜,五个人在太湖边上坐了一整夜。柳浩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递给王闻樱:“你拿这个蒙住头,蚊子咬不着脸。”
“那你呢?”王闻樱接了衬衫。
“我不招蚊子。”
他说谎了。他也招蚊子的,只是比起自己叫蚊子咬,他更不愿意望见她叫蚊子咬得满腿是疱。
王闻樱把衬衫蒙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子掉在她脸上了。
柳浩穿一件背心,露着胳膊。蚊子叮了他好几个疱,他忍着不抓。
到了凌晨两三点,气温降下来了。太湖边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柳浩打了个寒噤。
“你冷?”鲁书翰问。
“还好。”柳浩说。
王闻樱把衬衫从头上取下来,递还给他:“你穿上吧。”
“不用。”
“穿上。”她的口气是不容分说的。
柳浩把衬衫穿上了。衬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还有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庆幸是在夜里,没有人望见他脸上的神情。
第二天早上,周老师开门的时候,望见五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个个蓬着头,红着眼睛,满脸的倦意。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望望王闻樱腿上叫蚊子咬的疱,又望望柳浩手臂上的,什么也没说。
“回去睡觉吧,”他说,“上午的写生取消了,下午再说。”
柳浩回到招待所,一头栽在床上,便发起高烧来。他着了凉了。
柳浩在招待所里躺了一整天。顾玥给他倒了水,鲁书翰去买了退烧药,李沁妍打了饭端到床边来。王闻樱没有来。
下午,写生课照常上了。王闻樱硬撑着,跟大伙儿一起出去画了一个下半天。她腿上的蚊虫疱痒得难受,可她咬着嘴脣,一声也没吭。
到了晚上,王闻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西瓜,推开了柳浩的房门。
“听说你发烧了,”她把西瓜搁在桌上,“这个西瓜是特为给你买的,快点好起来。”
柳浩躺在床上,脸上烧得红红的,望着她手里的西瓜,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滋味——象是委屈,又带着一点甜。他想说:我发烧是因为我把衣裳给了你的。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好。我想让你觉得欠了我,然后你就会多望我一眼。可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西瓜我现在吃不得,明天好了再吃。”
“那你早些歇着。”王闻樱说完,转身走了。
鲁书翰从走廊里探出头来,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又望望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柳浩,摇了摇头。
晚上熄了灯,鲁书翰躺在对面床上,忽然说:“柳浩。”
“唔。”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买了西瓜到咱们屋里来?”
柳浩没有说话。
“她完全可以叫你自己过她那儿去吃,或者叫顾玥送过来。她为什么要自己来?”
柳浩仍旧没有说话。
“因为她心里过意不去,”鲁书翰说,“她知道你是为了她才生病的。她不是不知道你对她好。”
沉默了一会儿,柳浩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真可以当心理医生了。”
鲁书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叫,太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草的气息。
柳浩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来的,是王闻樱提着西瓜走进来的样子。她的腿上还有叫蚊子咬的红疱,没有消。他想,有些事情,也许真不必说出口的。
写生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到家的晚上,柳浩坐在自己逼仄的小房间的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五个人,像五个不同的音符。王闻樱是头一个最高的音,鲁书翰是最跳的那个,顾玥是最温柔的那个,李沁妍是最低的那个——不响,可是一直在。我是什么音?我写不出来。也许就是那个写不出来的人,管着把他们都记下来。”
他想了想,在末了加了一句:
“我们五个在太湖湖畔,讲了许多没用的废话。可是我觉得,那些废话,也许比许多有用的话都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