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孙圳耐着性子叹了口气：“所以不是有钱人不要给我介绍。”
“你又在说什么气话。”
“你也知道啊，有钱人只是有钱，不是傻。她为什么要看上我这个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好看啊，又优秀。周牧白不就是喜欢你？他这个长相家势，能看上你，你还有什么可挑的？家境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人家又不图你这个。”
孙玉英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却更让人喘不过气：“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感谢我的。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一把拧紧的扳手，把孙圳脑袋里的螺丝又旋了一圈。
她不是没试过反抗。
高中时她撕过相亲照片，大学时在电话里吼过你能不能别管我，也试过整整一个月不接电话，结果母亲直接坐火车找到学校门口，当着门卫的面哭，说女儿不要她了。
她发疯，母亲比她更疯，疯完了还要补一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吵到最后，永远是她先道歉。
因为母亲总能用一套完整的逻辑把她绕进去：你优秀，所以值得更好的；我给你介绍，是因为爱你；你不接受，就是不孝。
这套逻辑没有破绽，因为起点是“爱”，终点是“孝”，中间全是母亲替她做的选择。
孙圳揉了揉额头，指尖按在眉心的位置，用了点力气。
那种闷闷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连带着颈椎都开始发紧。
日光灯白得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连她的疲惫都无处可藏。
她曾经以为长大就好，可以跑远点，离得远远的，就能清净。
可后来她发现，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根亲缘线也断不了。
它拴在脖子上，松松的，平时感觉不到，但只要她往某个方向走一步，就会被勒住往回拽。
她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
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光是想到林昭，胸口那团被母亲勒紧的闷气，就松了一点点。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林昭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东西——想要什么就去要，不要什么就直接拒绝。
那种理直气壮的直接，让她觉得安全。
可那么直接的人，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似乎透过自己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难道她们之前有过交集？
孙圳忽然好奇起来，打开电脑，调出林昭的学生档案。
姓名：林昭
性别：女
家庭住址：江城区长青路26号3栋402室
父亲：徐前进，职业：警察
母亲：叶灵韵，职业：社区医院财务
警察。
孙圳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林昭从小跟着警察父亲长大，耳濡目染，有点观察力、懂点刑侦知识，倒也不奇怪。
结合之前见她总是在看法医书籍，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这孩子查案件，是因为对这方面感兴趣，想要破案。
接着她顺着档案往下看，想找到两人生活的交集，却发现几乎没有重叠的轨迹。
但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一定是最近自己压力太大，才会对一个学生这么上心。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林昭的照片还在上面，盯着看了两秒，关掉电源。
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那摞作文本，关灯，出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影子被吞进黑暗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
第二天一早。
孙业林在教导处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李大海正对着电脑戳键盘，一指禅，戳得费劲，眉头皱成川字，像在跟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较劲。
“主任，您找我？”
李大海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先把那部粉红色手机从桌面上推过来。
“你们班学生的。监控底下玩手机，逮个正着。”
孙业林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没有立刻去拿，他抿了一下唇，正要开口表态……
李大海抬手制止，动作干脆：“知道这次军训为什么比往年早？”
孙业林顿了一下：“上面的安排？”
“市公安局和驻军部队的试点，叫雏鹰计划。”李大海把声音压下去，“从高一新生里选校园安全观察员，以后有绿色通道。”
他抽出一张纸，推到孙业林面前。
纸是普通的A4纸，边角有点卷，上面是手写评语，字迹方正，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林昭，高一三班。观察力极强，心理素质优秀，逻辑清晰。建议入选。
孙业林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
“全年级入选最快的就是她。”李大海把纸收回去，往牛皮纸袋里一塞。
他重新看向孙业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给她开小灶。这孩子底子不错，但底子好不代表一定能走远。”
他伸出食指，在那部粉红色手机上点了一下。
“手机我扣下来，不是怕违纪，是怕她心思散了。”
孙业林终于伸手，把手机拿起来道：“放心吧，主任，我一定积极引导。”
李大海已经低下头，继续戳他的键盘，一指禅，戳得依旧费劲：“没事了，你走吧。”
走出教导处，走廊里的风灌过来，带着八月末那种黏糊糊的热。
他脚步没停，但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绿色通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按下心里的激动，甚至觉得自己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廊上，林昭正靠着栏杆。
孙业林走过去：“你玩手机就玩手机，怎么还给教导主任逮到了？”
“我也不想，就老师办公室附近有信号，他还盯着监控，我有什么办法。”
孙业林一愣，这学生观察力确实强：“好家伙，还没开学，咱们班就倒扣二十多分，流动红旗都没了。”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
上辈子他们班就没得过流动红旗，班主任带头觉得那玩意儿没用，要不是认识，她差点就信了。
孙业林见她不接茬，继续说：“手机白天放我这儿，晚上下晚自习去语文老师那儿拿。”
“放心吧，这手机我不玩。”林昭拍着胸脯，答应得干脆利落。
太干脆了，孙业林心里反而不踏实起来。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拐进语文组：“小孙老师，林昭的手机白天都放你这儿，晚上下了晚自习在给她，但是我总感觉这孩子要憋个大招来骗手机玩。”
“应该，不能吧。”
“说不好。”
看孙业林信誓旦旦的模样，孙圳也下意识紧张起来，林昭本人却淡定的很，这几天愣是一次手机都没去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