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遗落的颂歌【一】

予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甚至还做了梦。

他又做了一个碎片一般的梦,梦很长很长,他像是一个溺水的哑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

梦里他仿佛是另一个人,他在以那个人的身份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华丽又空洞,梦幻又孤独。

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不知道是在等待还是在做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独自待着。然后会在某一个人影出现的时候,感受心脏疯狂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跳动。

他根本看不清梦中那个人的面孔,也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就仿佛记忆中的这个身影被谁刻意的用橡皮擦掉了,但是还没擦的那么干净,总留下几分朦朦胧胧的轮廓。

眼前闪过无数不完整的片段:

“做好你该做的就可以了。”

那个金璧琉璃的辉宏建筑

一片银白色的……眼眸?

胸前流下的鲜血……开出了一片又一片艳红的不知名鲜花。

放在……手掌心中的……旷野?

昏暗房间里打翻的……桑葚酒

“我想回家了。我想离开你了。”

他听见自己说:“那好……别哭了,让我带你回家吧。”

余晖之下有个人抚住他的后颈,接着是眉梢冰凉的刺痛。

耳边熟悉又陌生的呢喃,还有心底恍然升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异样之感。

他开始奔跑,不停地奔跑。发了疯一样的奔跑,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找谁。那是一片鲜花盛开的旷野,悲凉的风裹挟着没有源头的寒意涌来,这是一片神明将临的净土,也是一座无边的炼狱。突然他又在下坠,下坠……!

予直直坐了起来,身下是一张松软的床。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银白的发色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抬手拨开额前碎发,左眉间一道浅疤若隐若现,为这张昳丽的面容平添几分凌厉。而那双眼睛出奇温柔,眼尾微扬却不显轻佻。

予看着镜子里的人,嘴里喃喃出了某些字眼:

“接受……”

“第一「神谕」……”

“爱他……”

爱他?予轻声重复,神情疑惑。

再一抬头,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僵硬的微笑着,盯着镜面,说不上来的诡异邪性。

予冒出一后背的冷汗,眼看着镜子扑面砸下来!“夸嚓”一声砸在他的头上,破碎成了千万片。

血流下来,红色很快覆盖了视线。

……

予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了翊一双极其认真的眼睛。

翊好像没想到予会毫无预兆的睁开眼,骤然对视上,有些不太自然的移开目光:“你醒了。”

一道朦胧的白光漫入予的眼里:“……我怎么睡着了?”

翊抱臂道:“可能你累了吧?你好像还说梦话了。”

予趴在桌子上,一手支着太阳穴,歪头看他:“说什么了?”

翊撇嘴:“爱他,爱他。没听懂啥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予笑了笑,说:“这可能是「神谕」的内容。”

“哈?没头没尾的。爱谁?为什么?”

“这我不清楚了。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这只是普通的梦。”

“No~no~no~”翊摇晃一根手指,严肃道,“我觉得不是,有可能你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恢复记忆呢。像这样在关键节点梦到的东西绝对有用!”

予被他逗的哭笑不得,这少年虽行为古怪,却也有趣。

予努力打起精神:“余烬还没回来?我们今天就去调查血色雕像吧。只是少了一个向导,我们找路会费点时间了。”

破旧的木门又被打开,门板上唰唰掉木皮。

翊一边伸展胳膊,一边大步迈出去,看着久违的明媚阳光,满意的长出一口气,招呼予:“你快出来吧,天气不错啊。”

予被这人强大到有点缺心眼儿似的乐观精神折服,整理好衣服之后走出来,周身矜贵优雅的压根儿不像一个昨天狼狈逃亡的人。

翊搂上予的肩膀,他俩的身高差很适合这个动作,翊很自然的就可以搂住予:“那个,你还记得昨天的路吧?”

予侧头看了眼紧贴自己的翊,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嗯。”

两人朝着玫瑰广场——那个有着血色雕像的广场走去。

路上翊突然问予:“你是不是有点讨厌那个余烬啊?”

予:“讨厌?”

他这句像是个陈述句,于是对方也理所当然得意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哈哈!”

予否认:“不你没有。我不太清楚讨厌是什么感觉。”

“啊?你这人真是奇怪。算了,谁叫咱俩绑定了呢。”

予这次没有否认这人自顾自单方面的“绑定”,一边回应这话唠喋喋不休的聊闲,一边留意观察周边的街景。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沿街的木筋屋鳞次栉比,二楼凸出的窗台悬挂着盛开的玫瑰和晾晒的亚麻布。面包房飘出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混合着蜂蜜和肉桂的甜味,引得早起的人们驻足购买。可能是因为在节庆期间,街道上的气氛格外的其乐融融,彩色的旗帜上面画着象征和平的白鸽和橄榄枝,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市集广场上,商贩们支起彩色的帆布棚,摆满琳琅满目的货物。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学徒拉着风箱,火星在晨雾中闪烁。街角的酒馆门口,几个市民正举着陶杯谈笑,木桌上摆着奶酪和腌肉。

整条街道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中,虽偶有马粪和鱼腥味飘过,但更多的是人间烟火的生机与活力。

这真是在暴君与谎言统治下的王国吗?

翊好似看穿了予的心思,说:“余烬此人莫名其妙的很,他的话也不能全信,仅凭「救世主」的言论就把希望全都寄予两个陌生人身上,实在可疑。而且你看这地方,虽不说富丽无极,却也是繁华热闹的,哪里用得着什么人来拯救?”

予点点头,表示认可。

一个孩子抱着一大捧玫瑰花跑过来,经过两人的时候没看清路,撞了翊一下。

翊倒是人高马大的没啥事,那个小孩子直接被反作用力弹倒在地,花也掉了。委屈的马上就要哭出来。

翊拎起小孩,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别哭啊。你先撞的我,我还没哭呢。”

那小孩可能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大哥哥,惊的张大嘴,显然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予捡起掉落在地的玫瑰花,放到了小孩手里,蹲下来心平气和的哄道:“别哭了,小朋友,你知道中央广场怎么走吗?”

小孩是个颜狗,看见予之后立马收回眼泪,瘪着嘴指了指某个方向。

翊说:“他认路吗你就问他?”

小孩反驳:“别的不一定,广场我每天都去玩。”

翊:“……好好好。”

往中央广场走的路边上,恰好有一家成衣店。予和翊闪进去,看着衣架上面各色的成衣犯了难。

成衣店的老板是个会来事的,看见两位客人气质不俗,搓着手凑上来:“两位~”

“啊!”翊大叫。

“啊!”老板被吓了一跳:“叫什么啊?”

翊也拍着胸口:“你干嘛悄悄站在人身后?”

老板无语,转头介绍起衣服来:“这位小哥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啊。是来挑和曦节礼服的吧?那就太巧了!我们这里可是整条第三大道上面最高档的服装店了。”老板把他肉嘟嘟的大肚子往腰带上面一放,双手一拍,从层层叠叠的衣服后面就走出来了一排身姿卓越的纺织女工,每人拿着一件颇为华丽的衣服,上面的缎带蕾丝折叠成了颇为巴洛克的荷叶边,羽毛与流苏点缀其上,华丽的珠宝闪闪发亮,二人不禁眼花缭乱。

予脑补了一下翊穿上这些衣服的画面……有些不忍直视。

翊也说:“我是孔雀吗?穿这个是要开屏吗?”

予说:“有没有……稍微简单一点的?”

老板眯着眼,这回更是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翊:这小年轻眼神澄澈但神色凝重,面容稚嫩但身姿高挑,话语轻佻但气质沉重,外表是一个少年不假,但为何还有一种历经千帆的沉重气质?这老板在暮北城卖衣服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人……总而言之——让人摸不清道不明。

老板索性不想了,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翊想了一下:“黑色?”

老板高深莫测道:“看来……要拿出那件了。”

周边的纺织女工统统惊异:“什么!那件!”

予翊二人一头雾水:“哪件?”

女工转身去拿,老板在原地面色沉重,就好像不是在卖衣服,而是在嫁女儿:“这件衣服是我多年以前和我太太一起设计的,堪称暮北城近十年来最完美的黑色衣服!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一位有缘人买下它,可是……偌大的暮北城竟然没有和这件衣服气质相配的人。但!”他握住翊的手:“这位小兄弟!你是我见过和那件衣服气质最为相配的人!一定能发挥出这件衣服的魅力的!”

翊把手抽出来,道:“先看看再说。”

说话间,女工拿出了那件衣服。

是一件通体漆黑的成衣,上下装,类似于近代西装的款式,外套肩线和腰线的地方格外明晰,内衬将巴洛克风格常用的珍珠和宝石都替换成了色系相近的黑珍珠和黑曜石,去掉了蕾丝那些过于繁琐的装饰,在暮北城的礼服基础上面做了简化,但是更能勾勒出穿衣者的身形。

予看见翊一见到这件衣服就眼前一亮,于是问他:“怎么样?”

翊:“……怎么样?咱先试试。”

老板道:“从那边往后走,有一排试衣间。”

予接过女工手中的衣服,和翊往那边走,边走边问:“你觉得好看吗?”

翊沉重的点点头。

予:“那你怎么一脸的生无可恋?”

翊道:“这老板如此推销,还编出来了一个故事。又说这衣服好几年没卖出去……你看着吧,这衣服绝对贵的吓死人!”

试衣间很狭窄,只能站下两人,还是身型比较娇小一些的。予翊两人怎么说也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都站进去肯定是拥挤的。予本来把翊推进去,把衣服递给他让他自己穿就行了,结果没等多久就听见从试衣间传来了翊的嚎叫:“予!救命!”

予靠在门上:“怎么了?”

翊说:“这咋设计的啊?”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布料拉扯的声音。

予急忙道:“你小心些,再扯坏了。”

翊说:“你进来,给我看看后面系住了吗?”

予只好推门进来,一进来就被眼前白花花的场景闪的差点脚下一滑。

翊正背对着他,修长的黑色裤管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白丝绸质地的内衬松松的穿在上身,一大片后背裸露在外,后背上面的丝带被主人胡乱打了个死结。

“快快,这还要系个蝴蝶结吗?这谁设计的……”

予道:“也不是蝴蝶结,是要把这些丝带顺着扣环束起来……算了,我给你弄。”予拿起温凉丝滑的绸缎,在手心里像是一条河流。他对于这件衣服的穿法很熟悉,三两下就把两根丝带按照“X”形状编好了,丝带的末端束紧在翊的腰上。

“好了。”

“嗯?好好,谢谢。”翊说。

面前就是一扇镜子,予站在翊身后,刚好能看见镜子里的两个人。但先前的那个梦境让他看到镜子就有些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片刻之后翊照完镜子,也十分骚包的走出来。

“挺好的吧?暮北城人风格就这么浮夸吗,后背好凉。”

予点点头,十分大气的走到前台:“就这件吧。”接着拿下来他衣袖上的一对装饰品。像这样的装饰品他身上有很多件,基本都是真金白银和名贵的宝石镶嵌,工艺更是精巧绝伦,内行人单看这一对袖扣,价值就远超这件成衣了。老板欢天喜地的接了袖扣,送走了两位。

翊跟在予身后,幽幽道:“等我有钱了一定……”

“还我?好呀,我等着。”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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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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