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睡了一大觉，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梦里仿佛都过完了自己的一生。醒来时不知几点，双层窗帘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半天手机，忘了睡前放哪了，遂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站在屋里发了会儿呆，感觉突然特别饿，就像好久没有吃饭了一样，大脑充斥着对食物的**。
想着他就去了厨房，看到桌子中间摆着一个保温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临时起意在门口超市买的饭盒，开水烫了下就装饭了，希望你醒的时候，它还没凉。”
打开饭盒，还是温的，一层是米饭，一层是西红柿炒鸡蛋，再下一层，炒土豆丝。
苏放撇撇嘴，这也太素了，现在苏小爷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回头看灶台旁边的水池，还有泡在水里的锅，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林生本人亲手做的之后，喜滋滋地找了双筷子，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把餐具放到水池里，撸起袖子哼着歌连着泡在水里的锅一起洗了，还用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他们四人的QQ群里。
“求表扬。”
第一个回复的是刘雨涵，“自己做饭了？”
杨一：“怎么可能，我用脚想也不可能。”
“我怎么就不能自己做饭？论做饭我不一定比你们差。”
刘雨涵：“那行啊，啥时候去你家吃饭。”
杨一：“你信他？”
“吃就吃，我给你们做顿大的！”
杨一：“一言为定。”
“林生呢？”
林生：“在。”
“我优不优秀？我把锅碗都洗了。”
林生：“很优秀。”
杨一：“洗个碗就优秀？？”
“切。”
林生：“自己烧点水喝，水壶旁边有菊花，泡点喝，败火。”
苏放看了眼烧水壶边，还真有一桶菊花茶，遂拿起手机，“我不，老年人才泡茶！”
林生：“那就不喝。”
刘雨涵：“你能不能别惯他毛病？”
林生：“你们聊，我忙去了。”说完，林生的头像就灰了。
“下线真快。雨涵，林生毕业典礼几号啊？”
刘雨涵：“6月20日吧。”
“行。”
苏放看了下时间，给苏妈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苏放准备挂电话了苏妈妈才接。
“苏局长，你要是忙，我就下次再给您打电话。”
“上个厕所都不行了？”
苏放一听，乐了，“我以为苏局不需要上厕所~”
“臭贫！有啥事，快说。”
苏放正色，想了想说：“妈，我回北京了，我把工作辞了，我想歇一段时间再找工作。”
“就这事？行啊。”
“啊？你没啥问题啊？”苏放愣了。
“没啊，你22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妈我23了。”
“嗯？是吗，差不多，没事，都行。”
“……”苏放无语了，啥叫没事，差不多，啥叫都行？
“还有事吗？我这还有人等着呢。”
“没事没事，您忙。”
“想回来住住提前给我说啊，我把你屋子给你收拾了。在北京少给林生添乱，帮他干点活！”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苏妈妈跟秘书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小放电话，咱们继续吧。”
等秘书走了，苏妈妈又拿起手机，翻到早晨一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阿姨，我是林生。苏放昨天临时决定辞去成都的工作，现在已经回北京了。我估计他会给您去电话，希望您不要过多地去问他之前的情况。地震之后，他去了汶川做了志愿者，在那里接触了太多他所承受不了的痛苦，已经有了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我怕您询问关于之前的事情会引起他症状的复发，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陪在他身边，请您放心。”
苏妈妈看了眼手边早晨特地去搜索的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相关资料，长叹了一口气，又拿起文件，细细读了起来。
林生不到3点的样子回的家，苏放正躺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躺着看书，小心眼睛。”
苏放冲他笑眯了眼，“今天去哪了？”
“早晨去导师那里处理了一下论文的事情，然后去了所里，跟夏律请了40天假，都处理完就回家了。”
苏放一听，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啥？请40天？你要干嘛？”
“毕业呀，顺便多陪下你。正好日本项目结束了，等再回去，我就该正式入职了。”
“嗨呀，我没事。”
“从你实习到现在一年半了，这一年半咱俩在一起的天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你就当陪陪我？夏律把车留给我了，我们可以到处走走。”
听罢，苏放都觉得自己有些愧疚，若有所思道：“那，勉为其难吧。”
此后多日，基本都是林生在家改改论文，偶尔去学校找导师沟通修改意见，大多数时间是两个人或躺或卧，在客厅看电影。
林生来到北京的第一年，和唐小义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俩晚上没课就去逛夜市，淘了许多盗版的电影碟片，这使得林生有满满一架子的电影，也使得唐小义对夜市了如指掌，后来摆摊卖书可谓是轻而易举。
也是这一个月，俩人开车走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街道，光长安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有名的没名的景点都逛了一个遍，反正能停车的就下车溜达溜达。
林生回学校找老师的时候，苏放一般也会跟着，有时候在车里等他，刘雨涵没课的时候去找刘雨涵，次数频繁到学校论坛又出现了神秘的讨论：苏放学长屡次专程回校找学姐，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周末的时候接了刘雨涵和杨一在家里吃饭，苏放没吹牛，他在成都这一年和那个会做饭的舍友学了不少厨艺，确确实实比林生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尽管如此，能赖一顿是一顿，还是坚持让林生做给他吃。
林生开学典礼那天，苏放也一起起了个大早，俩人5点多就到了学校，在车里林生换好学士服后，把车停好，一起去操场。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我毕业一样，特别激动。”
林生看他，笑说：“那把我衣服给你？”
“不不不。”
林生笑，苏放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接着说，“我今天就是林生同学的跟拍摄影师，我要把未来的林大律师毕业这光辉的历史记录下来，好渊远流传。”
“谁会对我的过去感兴趣？我又不是你。你看看这一路上多少跟你打招呼的，苏放学长毕业一年了，依然英名不减当年。”
苏放瞪大眼睛，“林生你这句话怎么说出来了杨一的味道，太恐怖了。”
“我只是说事实。”
“那既然如此，你还不骄傲？这么招人喜欢的我，还不是被林大律师压得死死的？”
“是么？”林生扬着嘴角，“也不知这么招人喜欢的你，后悔不后悔啊？”
“反正事已至此，来不及了。”苏放佯装低头叹气，却错过林生眼底的特殊情绪，再抬头时，他已恢复如常。
“到了，我先去班里集合，你别走远。”
“不走远，我要盯着你上主席台呢。”
苏放说到做到，林生上主席台进行学位授予仪式，苏放抢占有利机位，从林生上台，到接过院领导手中证书，再到拨穗礼，苏放都保持着专业摄影师的姿态，镜头对着林生一顿猛摁，他相信自己，就算拍不好，多拍几张，总能挑出来好的。
毕业典礼结束，俩人收拾东西回了老家，临走之前，苏放拿着照片去柯达影楼洗了好多。
苏妈妈去接车，到家之后趁着苏放洗澡的时候，问林生：“按你嘱咐的，我没多问一句，我看着他现在精神状态还挺好的，没事了吧？”
林生点头，“该是没事了，之前有过几次半夜噩梦，突然痛哭，但是也就几次，后面慢慢的好很多，他也会主动提起那几天的事情，后来基本没有过异常。”
“那便好，你费心了，林生。”
“阿姨，跟我不用客气，特别是小放，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不是除了你，阿姨也不知道他还跟谁走的近了，这毕业一年了，也没听说找个女朋友，”苏妈妈拿了个桃子递给林生，“你有听他说吗？有没有走得近的女孩子呀？吃桃，昨天刚买的。”
林生垂眸，伸出的手不禁一颤，好在苏妈妈没有注意到。
“……没听他说过。”
“这孩子，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了，说也奇怪，那几年上学的时候，还有经常通电话、周末约着一起出去的女孩子，现在反而从来没听他说有走得近的女生了。”
“……阿姨说的是雨涵么？”
“嗨，刘雨涵我还能不知道啊，你们的好朋友，这么多年，现在和杨一处对象呢对吧，上次听他说过，挺好的，两个孩子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什么的，都一样。以后结了婚了，过年一起回来，也方便。我呀，我说的是他上学那会儿，叫什么的我忘了，听他们老师说过，我也懒得管，反正他这孩子也有度，没有怎么影响学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林生不知道怎么接话，捏紧了手里的桃子，他突然不敢抬头去正视苏妈妈，生怕她从自己的目光里发现什么。
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唠叨，苏妈妈起身，“别见怪啊，阿姨也不知道平时跟你们年轻人聊什么比较好，阿姨去切西瓜去，等会儿你俩吃！”
“好。”
林生等苏妈妈去了厨房，低下头，把桃子放回果盘。方才注意力分散，没留神接过了桃子，此时两只手因过敏而发红，甚至微微肿胀。他忍着瘙痒不敢去挠，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却觉得心里闷得慌，就像心里有间房，被关上了门窗似的，一点儿都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