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
气温骤降的时节，周虚山脂红浅绿。
层层金红晕染而下，在山脚的圣镜学院浅浅荡开。
校门口人头攒动，新生老生挤在一块。
忽然有人大喊：“机动队回来了！”
圣境学院网罗全国异能者，筛选强者，组成机动队，外出剿杀变异恶鬼。
机动队每逢归来，都受尽瞩目。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拥挤起来。
有新生挤在里面，没法看清大门口，只听见人堆里讨论个不停。
“听说了没，这次的领队居然是个B级。”
“何止，还是个辅助呢。”
“他来了！”
B级辅助？
当上了领队？
这得强大到什么程度啊！
新生心潮澎湃，奋力往人堆里挤，耳边忽然一阵欢呼尖叫，也不知是谁往他屁股上一踹，他猝不及防，就这么被人群吐了出来。
新生狼狈倒地，满腹怒火就想骂人，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庞大而沉重的钢丝子午线轮胎碾过地面，一辆沾满血迹和腐肉的装甲车缓缓驶入。
顶部炮塔边，有人坐在那里。
那是个清瘦白皙的青年，作战服领口微开，别着纯白欧泊石徽章，浅金卷发衬着笑脸，右耳一枚猫眼碧玉耳坠轻晃。
他眉眼弧度柔和，整个人经历过漫长厮杀后依旧洁净如皓月，光彩夺目。
新生：……
哪来的骚包？
“苏队！”
“欢迎回家啊啊啊！”
“苏队看看我！”
欢呼声中，青年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懒散地曲起，靠坐在炮塔向台下微笑招手。
尖叫声更加震耳欲聋。
新生捂着快聋的耳朵：？？？
不是，这家伙明摆着在凹造型啊。
这么明显，没人看出来吗？
就在这时，两人对上了视线。
腹诽被抓包，新生一阵心虚，立马移开眼。
没一会儿，视野里出现作战靴的靴尖，紧接着，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托住右肩。
浅而淡的苦橙味笼住他。
新生不自觉抬头，呼吸一瞬间停滞。
朝阳升到一半，细腻暖色涂抹在青年冷白的皮肤。
青年很轻地笑了笑，那双琥珀双眸离他极近，糖色融化，他不知不觉就溺在其间。
“小心。”干净温柔的嗓音。
猫眼碧玉耳坠在阳光里微闪，新生被晃得眼前发晕，手脚不听使唤地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对方却已经跟着队伍离开，渐行渐远。
新生愣愣摸着肩膀，鬼使神差地偏头闻了闻。
苦橙香气只留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刚从身上取下、柔软的毛毯，还带着皮肤的温度。
苏星瓷……
新生一阵迷糊，久久没有回过神。
原来他叫苏星瓷。
——
苏星瓷走在装甲车旁，边走边微笑着打招呼。
一路以来近百个人名，没有一个叫错。
有异能者涨红着脸喊他，苏星瓷扭头，短短几秒笑起来：“乌金、灰茶，通过等级考试了吗？”
两人瞬间心跳如擂：“您、您还记得我们？”
“当然，你们申请过跟我组队，”苏星瓷柔声道，“有潜力的孩子，我都会记住。”
乌金、灰茶：“！”
被叫过名字的其他人：“！”
众人齐齐飙泪：“苏队！！！”
装甲车车顶舱门，队友费柯刚冒出头，就看见这一幕。
嘴角疯狂抽搐。
同样鏖战了半个月，他满脸胡茬，黑眼袋掉到颧骨，过度使用异能的身体连勉强站着都很困难……
这家伙怎么还能这么容光焕发？
“喂，”费柯没好气地敲敲装甲车，“快上车。”
苏星瓷啊了一声，转过来，就是那张完美到令人来气的笑脸：“这就来。”
话音落下，只见苏星瓷单手一撑，腾空而起，轻轻巧巧落在车顶，四周又是一阵惊呼尖叫。
费柯准备拉他的手悬在半空，额角青筋暴跳。
不等爆发，就见苏星瓷满眼诚恳地注视着他：“抱歉，耽误你休息了。等会儿汇报结束，我帮你申请休假，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不需要，我……”
“咦？”苏星瓷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带薪假也不用吗？”
“……那可太需要了！”费柯立刻，“苏队，您赶紧去汇报吧！”
费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装甲车赶紧走。
装甲车一路往前，停在了行政楼门口。
队友们歪歪扭扭从后舱门下车，苏星瓷贴心地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抬头看向校长室。
人群离开的一瞬间，他脸上笑意退却，只剩炙热的野心。
三年了。
进入圣境学院的三年里，他竭尽全力地学习、杀怪、设计造型，甚至精心做好舆论风控、粉丝管理，终于坐上领队之位。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苏星瓷摸了摸领口代表B级的欧泊石徽章，也许是激动，他指尖微湿。
积分已经攒够，明天，他就将成为A级领队。
这一天终于来了。
校长室门口，苏星瓷深深吸气，掩去眼底精光，换上柔和微笑，这才敲门。
笃笃笃——
没人开门。
苏星瓷等了一会儿，纳闷推门：“有人在吗……”
屋里，一具圆溜溜的中年男人身躯挂在屋顶。
苏星瓷失声尖叫：“校长——”
那张安详青紫的脸，赫然就是校长。
苏星瓷当机立断，腰间小刀从指尖飞出，银芒飞旋着斩断绳子之后，又听话地回旋，稳稳收入刀鞘。
中年男人扑通倒地，苏星瓷慌忙去探他的颈动脉。
别死啊，千万别死。
死了的话，葬礼起码一周，他还什么时候升级啊？
幸好，没一会儿校长就睁开眼。
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混沌的眼睛就盈满泪水。
说实话，一个中年男人用一种泪眼汪汪的姿态看人，多少有点诡异。
但此时此刻，苏星瓷顾不得那么多，连声问他：“校长，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您告诉我，我帮您解决，别想不开啊！”
校长嘴唇颤了颤，竟然说不出话，哽咽别开头。
苏星瓷额头开始冒冷汗。
校长是经历过异能诞生时代的人，秩序从无到有，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心理承受能力非一般人能比，现在居然这个样子。
看起来，情况比想象中棘手。
校长沉默着起身，从桌上取了份文件，递了过来。
苏星瓷刚捏住文件的一角，就感到莫大的阻力。
一抬头，是校长不忍的目光。
苏星瓷心头一沉。
这些年来，托机动队的强大，变异恶鬼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无法再对社会产生大范围的影响。
看校长这个表现，恐怕又出现了新的怪物。
说不定，已经杀了不少人。
苏星瓷脸色凝重，接过文件，细细查看。
等看清文件上的内容，他眼神瞬间一空。
一旁，校长已经失声痛哭：“星瓷啊星瓷，机动队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才好啊！”
苏星瓷已然石化，木木地站在原地，任他推拉。
“你才二十一岁，还有大好年华，怎么会，怎么会……”
校长说不下去，嚎啕大哭。
“我恨不得自己先走一步！”
校长的哭声灌入耳中，声音却越来越远，像隔入深海。
苏星瓷应该安抚他，然后礼貌周全地离开。
但拿着那份文件，他连话都说不出。
不知多久，他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站在校长室楼下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亮文件上的一字一句。
[异能鉴定：即将消失。
寿命预测：3个月。]
苏星瓷双眼涣散地盯着那几行字，好久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
他要死了？？？
——
校长室，校长站在窗前，拿着手帕擦干眼泪，顺带抹了把秃头上的热汗。
秘书从侧门进来，站到他身旁：“校长，有必要演这一场吗？”
校长叹气。
“星瓷这孩子，面上看着好脾气，心底里狠着呢。他好不容易能升级，却遭遇这么大的打击，我要不演这趟，回头他能把我折腾死。”
是吗？
秘书回想平时的苏星瓷，怎么想，都是那张永远微笑、永远阳光的面孔。
他张口想问，抬头却闭了嘴。
校长攥着手帕，喘不过来气似的，用力砸了两记胸口。
没砸通畅呼吸，反倒砸出来了眼泪。
校长愣了愣，忽地老泪纵横。
他身后，墙上挂满了黑白照，一张一张，都是年轻而朝气蓬勃的面孔。
如果不去杀怪战斗，他们本来是不必死的。
“太年轻，”校长喃喃低语，“太年轻了啊……”
很快，墙上又要多一张照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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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