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苏念站在回廊里,看着那扇月洞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灰瓦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她站在影子里,一动不动。
阿芳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送早饭,小声说:“吃点东西。”
苏念摇头。
第二次是送水,小声说:“站着等也没用,回去歇歇吧。”
苏念还是摇头。
阿芳叹了口气,走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
苏念站的地方没了阴凉,阳光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发晕。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回廊深处。
还是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一直关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出来?
可他出来了又怎样?
流言还在,老郑还在查,外面那些人还在传。
他能怎么办?
把她护在身后?
可他现在做的,不就是护吗?
用他自己的方式。
那个从小没人护着的人,学会的护人方式,就是把别人挡在外面。
因为她进不来,那些流言就伤不到她。
她懂。
可她不想被挡着。
她想进去。
不是进去躲着。
是进去陪他。
就像她说的——你疼的时候我陪着,你冷的时候我焐着,你一个人熬天亮的时候我都在。
现在他一个人在门里。
她怎么能不在?
下午的时候,吴妈来了。
端着一碗绿豆汤,递到她手里。
“喝了。”
苏念接过来,没喝。
吴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傻丫头。”
苏念没说话。
吴妈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扇门。
“那孩子,现在在书房。”
苏念转头看她。
吴妈没回头,继续说:
“一上午没出来。老郑进去了三次,都被赶出来了。”
苏念喉咙动了动。
“他说什么了吗?”
吴妈摇头。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绿豆汤。
汤还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
“他在查。”吴妈说,“老郑在查,他自己也在查。流言从哪儿来的,谁传的,为什么一夜之间传得那么快——”
她顿了顿。
“查出来,不会轻饶。”
苏念抬起头。
“然后呢?”
吴妈看着她。
“然后,”苏念说,“流言就没了?外面那些人就闭嘴了?他们就不指指点点了?”
吴妈没说话。
苏念把绿豆汤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我妈的事,是真的。”她说,“她当年没站出来,害得他家破人亡。这事不管谁传,都是真的。”
她站起来。
“我堵不住别人的嘴。可我能站在这儿。”
吴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丫头。”
苏念没回头。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太阳慢慢往西移。
影子越来越长。
绿豆汤放在石凳上,凉了,没人喝。
傍晚的时候,阿芳又来了。
这回没带吃的,带了一件薄外衫。
“晚上凉,披上。”
苏念接过来,披在身上。
阿芳站在她旁边,小声说:
“老郑下午出去了。”
苏念心里一动。
“去哪儿?”
阿芳摇头。
“不知道。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念没说话。
阿芳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苏念,你说,这事儿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
苏念替她说完:
“傅建成?”
阿芳点头。
苏念想了想。
有可能。
傅建成那天来闹事,被傅沉舟当众说出被埋的事,恨得牙痒痒。
后来没动静,还以为消停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可这只是猜。
没证据。
“别瞎猜。”苏念说。
阿芳撇嘴:“我才没瞎猜。你是没看见老郑那脸色,像是要杀人。”
苏念没接话。
阿芳站了一会儿,走了。
天慢慢黑下来。
月亮升起来。
还是那轮月亮。
苏念站在回廊里,披着薄外衫,看着那扇门。
门里亮起了灯。
灯光从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
她看见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坐着。
一动不动。
就像她说的,一个人熬天亮。
不,是熬天黑。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月洞门口。
保镖还在,看见她,眼神复杂。
“苏小姐,傅总说——”
“我知道。”苏念打断他,“我不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隔着一个月洞门,隔着半个院子,隔着那扇窗。
她看着他的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
刚好能传进去。
“傅沉舟。”
影子没动。
“我就在这儿。”她说,“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就进来。”
影子还是没动。
苏念等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回廊。
在石凳上坐下。
那碗绿豆汤还在,她端起来,喝了。
凉的。
可她不觉得凉。
那天晚上,苏念没回东厢。
就坐在回廊里。
靠着柱子,披着薄外衫,看着那扇门。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走到头顶,往西边落。
门里的灯,一直亮着。
影子的影子,一直没动。
后半夜的时候,她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
梦里是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旧棉袄,站在一扇门外。
门关着。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上站到晚上。
天黑了,灯亮了。
门还是没开。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天亮。
苏念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
手刚伸出去,那孩子忽然转过头。
是傅沉舟的脸。
小时候的脸。
他看着她,眼神空空的。
“你在等什么?”苏念问。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凉的。
很凉很凉。
苏念一下子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
她坐在回廊里,披着的薄外衫滑下来一半。
手还是伸着的姿势。
空的。
没人握着。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可她看见——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衬衫,皱巴巴的。
头发有点乱。
眼底有很深的青。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念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两人隔着院子,隔着回廊,隔着蒙蒙亮的天光。
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
“你一晚上没回去?”
声音哑得厉害。
苏念点头。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
很沉。
压着的东西,好像要裂开。
苏念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站在门外的小孩。
站了一整天,等门开。
可现在,站在门外的,是她。
站在门里的,是他。
他在门里站了一夜。
她在门外等了一夜。
等的是什么?
等门开。
等他让她进去。
可他呢?
他等的是什么?
等她走?
还是等她——
苏念忽然懂了。
他站在那儿,不是不让她进来。
是不敢让她进来。
因为他怕。
怕她进来之后,又走。
怕她像所有人一样,最后都离开。
怕她看见那些流言,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看见他护不住她——
然后后悔。
然后走掉。
所以他先把她挡在外面。
这样,就不用再经历一次“门开了,人走了”。
苏念的眼眶发酸。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月洞门口。
保镖已经不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傅沉舟。”
他没动。
“你让我等了一夜。”她说,“我等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现在,”她说,“你还让我等吗?”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
看着她披着的薄外衫。
看着她握着空拳的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空。
不是冷。
是怕。
是那个站在门外的小孩,二十多年后,还是怕。
苏念伸出手,握住他的。
凉的。
可这一次,她没松手。
他也没松。
就那么握着。
“傅沉舟。”她说。
“嗯。”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梦里有个小孩,”她说,“站在一扇门外,等了一整天。门一直没开。”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想摸摸他的头,”她继续说,“可我刚伸手,他就握住我的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凉的。”
“和现在一样凉。”
傅沉舟看着她,眼里的东西终于裂开。
“苏念——”声音哑得听不清。
“我在。”她说,“一直在。”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紧得她喘不过气。
浑身都在抖。
比上次还厉害。
她伸手抱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像梦里想摸那个孩子的头一样。
“我在。”她说,“我不走。”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
天慢慢亮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桂花已经落尽。
可风里还有香。
努力码字中!!!求求来点动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