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念被安排去整理东厢的旧书。
老宅的东厢荒废了十几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旧纸混合的沉闷气息,桌椅角落、书架缝隙里,厚厚的灰尘一触便簌簌往下掉。她戴着口罩,弯腰将一箱箱泛黄卷边的旧书搬出来,按类目分拣,指尖很快沾满灰渍,腰腹酸得发僵,每一次直起身,都要扶着墙缓上片刻。
“苏念,有人找。”吴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苏念应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摘下口罩,揉了揉发酸的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可刚走到正厅门口,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瞬间漏了半拍,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傅沉舟。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深灰色大衣的面料染得柔和,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周身的冷意,反倒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虚幻的疏离感。他垂着眼,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一米之内,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身姿恭恭敬敬地躬着,头微微低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苏念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往后退,想躲回那个满是灰尘的东厢,避开这让人窒息的气场。
可已经来不及了。
傅沉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又是那种眼神——冷得空洞,没有半分温度,看似平静无波,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藏着千言万语,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你就是苏念?”年轻女人连忙快步走上前,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语气客气却疏离,“财务部那边需要你补个入职手续,签个字就好。”
苏念指尖微颤,伸手接过文件,指尖不小心碰到女人的手,对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了回去。她低下头,不敢再胡思乱想,飞快地在指定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见,傅沉舟往这边走了两步,然后稳稳停住。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那道冰冷的目光,却像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连签字的手都有些发飘。
她不敢抬头,签完字便立刻将文件递回去,声音细若蚊蚋:“签好了。”
“行了。”年轻女人接过文件,飞快扫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傅沉舟,得到默许后,才转回来问苏念,“傅总问你,老宅的整理进度怎么样了?”
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傅总”指的就是傅沉舟。她硬着头皮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的瞬间,胸口骤然一闷,那种熟悉的疼,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
比上次更清晰,更具体,像有人拿着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尖上,尖锐的痛感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涩意。她下意识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在整理,东西有点多。”
傅沉舟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感觉自己像被猎物般盯住,浑身发僵,连动一下都觉得艰难。
“三天。”良久,傅沉舟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秋日的风,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念心头一紧——三天?东厢的旧书堆积如山,杂乱无章,光是分类整理,至少也要一周时间,三天根本不可能完成。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想告诉他实际的难处,可话到嘴边,却被傅沉舟身边的年轻女人抢先一步。
“傅总,东厢那边确实……”
话音未落,傅沉舟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没有呵斥,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一眼里的冷意,却像冰锥般刺人,年轻女人瞬间闭了嘴,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苏念看着这一幕,心口的疼又重了几分,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另一种感觉——酸涩,带着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看着傅沉舟,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你这样,累不累?
所有人都怕你,都躲着你,都小心翼翼地看你的脸色说话,没人敢靠近你,没人敢问你累不累,没人敢窥见你冷硬面具下的模样。
你一个人站在那样的高度,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真心相待的人,连一句真心话都听不到,你不孤独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念就吓了一跳。
她凭什么这么想?
她和他素不相识,不过是一个来打工的暑假工,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傅氏掌舵人,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云泥之别。
可那股心疼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胸口又开始剧烈地疼起来,比刚才更甚,疼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她咬着下唇,用力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苍白和异样,拼命忍着那股钻心的疼,不让自己的脆弱被发现。
就在这时,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场,一点点靠近。
傅沉舟停在了她面前。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比上次更清晰,也更孤寂;近到她低着头,视线里只剩下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规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抬头。”
两个字,简短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轻轻砸在苏念耳边,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冷,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可这一次,苏念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很淡,一闪而过,几乎像是错觉,却足以让她心头一震。
是疲惫。
一种很深的、藏得很紧的疲惫,像一个人独自走了漫长而黑暗的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只能硬撑着挺直脊背,假装自己无坚不摧。
傅沉舟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你脸色很差。”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却莫名让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下意识撒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没……没有,就是有点热。”
傅沉舟没说话。
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苏念以为自己的谎言会被彻底看穿,长到她几乎要撑不住那股钻心的疼,长到她甚至不敢再与他对视,只想立刻低下头逃避。
可下一秒,他转身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留恋,径直往院子门口走去。
年轻女人连忙跟上,脚步匆匆,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萦绕在空气里,久久没有散去。
苏念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胸口的疼还在继续,钝钝的,带着酸涩,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刚才那一眼,她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狠,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是累。
是那种,藏得很深很深的,没人看见过的,连他自己都在拼命掩饰的累。
她忽然想起吴妈说的,“那位爷不好惹,脾气怪,手段狠”。
可她现在想的是——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活得这么累,这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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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廊里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