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林知夏端着餐盘找位置,听见隔壁桌的议论:
“听说了吗?声乐系独唱音乐会选拔,宋雅妍内定第一。”
“废话,她爸是副院长。不过听说她要找个厉害的伴奏,正在物色呢。”
“钢琴系那几个都被她问遍了,眼光真高……”
餐盘“哐当”放在对面。林知夏抬头,看见室友苏雨桐气鼓鼓的脸。
“气死我了!”雨桐一屁股坐下,“夏夏,你知道宋雅妍在找谁当伴奏吗?”
林知夏筷子一顿:“谁?”
“陆、清、远。”
食堂的嘈杂瞬间远去。
“她今天一大早就在小提琴专业教室门口堵人。”雨桐压低声音,“说什么‘你的音色有独特的色彩,正好能衬托我的声线’。我呸!明明就是看人家帅,想泡!”
林知夏机械地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没味道。
“不过陆清远好像没立刻答应。”雨桐继续说,“说要考虑时间安排。结果你猜宋雅妍说什么?她说‘我爸爸可以给你争取年底国际青年音乐节的推荐名额’——**裸的利诱啊!”
餐盘里的米饭突然难以下咽。
“夏夏?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夏放下筷子,“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她逃也似的离开食堂。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刺疼。手机震动,是陆清远的短信:
「今天六点,老地方。我带了新的采样——晨雾。」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复。
整个下午的《和声学》课,林知夏一个字没听进去。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和弦,都在她眼里扭曲成色块。大三是C大调的白,小三度是忧郁的蓝,减七和弦是危险的暗红。
她想起陆清远的眼睛。那双能看见颜色的眼睛,现在看见了什么?是宋雅妍“塑料珍珠白”的声音,还是国际音乐节推荐名额的金色诱惑?
下课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琴房大楼前的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林知夏本想绕开,却听见有人惊呼:
“沈牧云?!他要回国了?”
“海报上写,受聘为客座教授助理,下周开大师课!”
“天啊真的是他!三年前那个横扫国际奖项的天才钢琴家!”
林知夏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慢慢转身,挤进人群。公告栏中央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深蓝底色,烫金字体。正中间的照片里,年轻男子穿着燕尾服坐在钢琴前,侧脸轮廓锐利,眼神带着天才特有的疏离和自信。
海报标题:《归来的星辰——沈牧云大师课暨音乐会预告》。
下面的小字介绍着他的辉煌履历:十五岁肖邦国际钢琴赛最年轻获奖者,十七岁签约国际顶级经纪公司,二十岁因“追求更高艺术境界”暂别舞台,如今二十三岁,以学者身份回归。
林知夏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凉。
“知夏?”有人拍她肩膀。
是同班的陈子轩,戴黑框眼镜的电脑天才,也是雨桐的暧昧对象。“你认识沈牧云?”
“……夏令营,三年前。”她的声音干涩,“他当过助教。”
“哇!那你能拿到大师课的内部名额吧?据说报名已经爆了。”
林知夏没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海报右下角,沈牧云的签名上——还是那种飞扬跋扈的笔迹,最后一笔像刀锋般划破纸面。
三年前的夏天,维也纳的夏令营。十七岁的沈牧云已经是传奇,十五岁的林知夏还是个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小女孩。他听过她弹琴,评价是:“技术完美得像瑞士钟表。可惜,钟表没有心。”
那句话烙印了三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陌生号码,但尾号四个8,透着昂贵的气息。
林知夏走到僻静处,接起。
“林知夏同学吗?”是宋雅妍的声音,甜得发腻,“我是宋雅妍。想跟你商量个事。”
“请说。”
“听说你和陆清远最近在合作练习?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我需要他晚上七点到九点陪我排练独唱曲目。”
林知夏握紧手机:“这是他的事,你该直接问他。”
“我问了呀。”宋雅妍轻笑,“他说要考虑和你的约定。所以我想,如果你主动让出时间,他就没理由拒绝了,对吧?”
“……”
“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宋雅妍语气轻松,“我爸爸负责今年的保送评审。钢琴系有两个名额,你专业成绩第一,本来就有优势。如果再加上我的推荐……”
**裸的交易。
林知夏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食堂里雨桐的话在耳边回响:“我爸爸可以给你争取年底国际青年音乐节的推荐名额。”
原来如此。陆清远在犹豫的,是这个。
“我需要考虑。”她说。
“最好今晚前给我答复哦。选拔赛后天就开始了。”宋雅妍挂了电话。
黄昏六点,旧琴房楼。
林知夏没去。她坐在主楼琴房里,对着莫扎特乐谱发呆。手指按在琴键上,弹出来的却是支离破碎的音。
手机亮起,陆清远的短信:「?」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打字:「今天有事,不去了。」
发送。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明天?」
「再说吧。」
这次等了很久,他才回复:「好。」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琴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谱架。胸腔里堵着什么,呼吸困难。她想起陆清远画的那张“生锈铁棕色”的便利贴,现在她懂了——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晚上八点,她拖着脚步回宿舍。经过小花园时,隐约听见小提琴声。
是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吉普赛风格的狂放旋律。但拉琴的人明显心不在焉,技巧到位,情感却断断续续。
林知夏循声走去。
凉亭里,陆清远背对着她拉琴。琴盒敞开着放在石凳上,里面除了琴,还躺着一个崭新的信封,印着“国际青年音乐节组委会”的烫金徽章。
曲子在最**处戛然而止。
陆清远放下琴弓,肩膀微微下垂。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林知夏转身想走。
“你听见了。”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她停住。
“我的犹豫。”陆清远转身,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宋雅妍今天找我,说只要答应做她独唱音乐会的全程伴奏,这个推荐名额就是我的。”
风吹过,信封哗啦作响。
“你答应了吗?”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清远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奇特的浅琥珀色,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告诉她,需要和你商量排练时间。”他说,“但她好像先找你了。”
“嗯。”
“她跟你说了保送名额的事?”
“说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人群的喧哗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林知夏。”陆清远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如果我说,我需要那个推荐名额,你会理解吗?”
她该说什么?说“我理解”?还是质问“我们的约定算什么”?
最终,她说:“那是你的选择。”
陆清远握紧信封,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琴盒里的小提琴,那把旧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我妈妈,”他忽然说,“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听过我在正式舞台上拉琴。”
林知夏愣住。
“她也有联觉。是她告诉我,我的‘怪病’是礼物,不是诅咒。”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走的那年,我发誓一定要站在她能听见的地方拉琴。可三年了,我连学校的正式演出都没上过——技术太差,总被刷下来。”
他举起推荐信:“这是最快的方式。”
林知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她想起陆清远的琴声,那些有颜色的、不完美的、却活生生的声音。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你要答应她?”
陆清远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少年人罕见的挣扎。
“只伴奏一场。”他说,“选拔赛那场。之后……之后我会跟她说明白。”
“那我们的合作呢?”
“照常。每天六点到八点,老地方。”他向前一步,“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会好好跟你解释。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林知夏看着他眼中的恳求。那是天才坠入凡尘的狼狈,是理想向现实的暂时低头。
她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宋雅妍的短信:「考虑好了吗?:-)」
林知夏熄灭屏幕,抬头看向陆清远。夜色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好。”她说。
一个字,重如千斤。
陆清远肩膀一松,像卸下什么重担:“谢谢。”
“不用谢我。”林知夏转身,“这是你的选择。”
她离开凉亭,走入路灯下的光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拐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清远还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那把旧琴。他轻轻拨动一根琴弦,G弦,发出低沉悠长的共鸣。
那是深沉的靛蓝色。像深夜的海,像此刻无边的夜色。
林知夏忽然想起陈墨教授的话:“去找找‘冬风’里的温度。哪怕只有一度。”
她现在找到了。一度,来自另一个灵魂的颜色。
但这点温度,够融化即将到来的寒冬吗?
她不知道。
宿舍楼就在前方。三楼窗户亮着灯,雨桐在等她。而更远的夜空,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正在升起——那是归来的星辰,是过去的幽灵,是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林知夏握紧手机,屏幕上是沈牧云海报的照片。
风暴要来了。
而她和陆清远,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