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栖梧山门笼罩在铅灰色的晨雾中,石阶湿滑,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云灼三人抵达时,已有两道人影候在牌楼下。谢衡依旧是一身墨蓝劲装,腰间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锐气。他身侧站着个瘦高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飘忽,穿着执事堂的灰袍——正是今日引路的执事,姓周。
“人都齐了。”周执事声音尖细,像钝刀刮过石板,“沉玉谷距此三十里,途中禁地颇多,跟紧我,莫要乱走。”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三人,在陆青川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谢衡抱臂靠在牌楼柱上,仿佛事不关己,只有目光偶尔掠过陆青川腰间那个装着沉山玉碎料的布袋时,会微微一顿。
一行人沉默上路,出山门后折向北,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古道前行。越走越深,两侧山势渐陡,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割成碎影。鸟兽声稀,唯有脚步声与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幕走在队伍中间,玲珑心全开,感知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她在心中默默绘制地图——这不是普通山路,沿途石块的排列、树木的间距,隐约构成某种引导性的阵势。
“周执事,”她忽然开口,“我们走的,可是‘引灵径’?”
前方周执事背影一僵,脚步未停:“苏姑娘好眼力。”
“引灵径需以特殊步法行走,否则会扰动沿途沉睡的地灵。”苏幕声音平稳,“执事方才第三步踏的是巽位,第七步却踏了离位——步法乱了,可是前方有什么变故?”这话问得巧妙。
周执事沉默数息,才道:“昨夜山雨,前方有处小滑坡,路径微改。无碍。”
谢衡在队尾轻笑一声,很轻,却足够让周执事脊背绷直。
云灼与陆青川交换眼神,三人默契地缩短了彼此间距。
一个时辰后,古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被环山合抱的幽深谷地,谷口宽约十丈,两侧崖壁陡直如削,生满墨绿色的苔藓。谷内雾气更浓,乳白色的雾霭在林木间缓缓流淌,看不清深处景象。
谷口地上,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石碑。碑文风化严重,勉强可辨“沉玉”“禁入”等字。
“就是此处。”周执事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我只能送你们到此。谷内自有规则,外人踏入会引动古阵——你们按任务指示行动便是。”
他将罗盘递给云灼:“此物能感应地心灵髓的残余气息。灵髓虽失,但孕育之地必留痕迹,循迹可查。”
云灼接过罗盘,入手冰凉。盘面刻着繁复的山川纹路,中心一枚玉针正微微颤动,指向谷内深处。
“三日后的此时,我在此处接应。”周执事说完,竟不再停留,转身沿来路疾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气氛陡然沉凝。
“走得真急。”谢衡悠悠开口,走到谷口蹲下,指尖划过地上某处痕迹——那是几道极深的爪痕,切入岩石寸余,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瞬间切开。
“铁鳞鳄。”他辨认道,“成年体长约两丈,鳞甲坚逾精铁,爪牙可断金玉。这东西通常只在深潭活动,怎会跑到谷口来?”
陆青川蹲在他身侧,手掌贴地,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地脉紊乱……谷内的地气流动很不自然,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搅乱了。”
云灼低头看手中罗盘。玉针的颤动毫无规律,时而急转,时而停滞,仿佛谷内有多股气息在互相撕扯。
“进谷。”她收起罗盘,率先迈入雾中。
谢衡起身跟上,经过陆青川身侧时,以极低的声音道:“小心地下。”
陆青川心头一凛。
谷内的能见度不足十丈,参天古木的枝干在雾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仿佛无数僵立的人影。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偶尔会踩到掩埋在叶下的硬物——有时是断裂的兽骨,有时是锈蚀的兵器残片。
苏幕走在云灼侧后方半步,眼眸微闭,以玲珑心感知四周。她的“视野”与常人不同——雾气不再是阻碍,而是呈现为灵气的流动图谱。谷内灵气稠密得反常,却处处是淤塞的漩涡,像一潭被不断搅动的浑水。
“左前方三十丈,有活物。”她忽然低语,“三个……不,四个。体温很低,移动缓慢,潜伏在树后。”
云灼指尖燃起一缕赤金火苗,火光在雾中只能照亮丈许范围,却足以驱散某种阴冷的气息。
陆青川走在最后,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呻吟”。那是地脉被强行扭曲的痛苦回响,深沉而持续。她体内新生的地脉灵力开始自行流转,试图与外界呼应,却被那些淤塞的漩涡不断弹回。
行至百余丈,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下隐约可见水光——是条溪流,水声潺潺,却在雾气中显得空洞。
罗盘的玉针突然剧烈转动,直指溪流对岸。
“灵髓残留气息在对岸。”云灼停步,“但溪水有问题。”
溪面宽约三丈,水色幽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与谷中雾气融为一体,但细看之下,那些白雾竟在水面凝聚不散,像一层薄纱。
谢衡走到溪边,折了根枯枝探入水中。树枝入水的刹那,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石质硬壳!
“石化灵泉。”他扔掉枯枝,“这溪水蕴含极高浓度的地脉阴气,活物触之即僵。但既是灵泉,本该清澈温润——现在这样,是被污染了。”
“怎么过?”陆青川问。
云灼看向对岸,又看向手中罗盘。玉针仍在急转,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每次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会有极其短暂的停滞。
“苏幕,”她道,“测算水流灵气最薄弱的点位。”苏幕闭目,玲珑心全力运转。溪流在她感知中化作一条灰黑色的灵气带,其中确有数处颜色稍淡的“节点”,像破旧布匹上的补丁。
“上游十五步,右三尺处,水下三尺深有一处空洞。”她睁眼,“那里阴气浓度只有周围的七成,持续时间约三息,随后会转移至下游九步处——是个循环。”
“三息够吗?”
“够。”陆青川忽然开口,“我来。”
她走到苏幕所说的位置,蹲下身,双掌按在岸边泥土上。地脉之力从掌心涌入大地,沿着河床向下渗透。她在寻找那条循环的“脉络”。
“找到了!”
陆青川双手一抬,溪底泥沙骤然翻涌!一道土黄色的屏障破水而出,宽约五尺,厚达半丈,竟在石化灵泉中硬生生撑开一条通道!屏障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她将沉山玉碎料的灵力融入其中的结果。
通道只维持了三息,便开始崩解。
“走!”云灼率先冲过。
三人疾掠而过,谢衡最后。他踏过通道时,脚下屏障已龟裂蔓延,碎石簌簌落入水中,瞬间被石化。
抵达对岸,陆青川额头见汗,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消耗了她近三成灵力,且需要精准把握那转瞬即逝的节点。
“控制得不错。”谢衡看她一眼,“但下次可以更省力——地脉之力不是蛮力,要学会‘借势’。”
他指了指溪流:“水的流动本就是势。你强行逆势筑墙,自然费力。若能顺应水流方向,在节点处稍加引导,让水流自行绕开……”
陆青川若有所思,对岸的雾气似乎淡了些。
林木渐疏,露出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气,闻之令人头晕。
罗盘的玉针稳定下来,指向正前方——那里有座矮丘,丘顶隐约可见一抹幽蓝色的微光。
“灵泉旧址。”云灼收好罗盘,“但那里有东西守着。”
话音未落,矮丘方向传来低沉的嘶吼。不是一声,是成片的、重叠的嘶吼,像无数野兽在同时低鸣。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碎石在岩面上跳动。
雾中,亮起一双双赤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至少有二十双。
“铁鳞鳄群。”谢衡拔出黑剑,剑身无光,却自有森然寒意,“看来有人提前‘喂’了它们,把这家伙引到这儿来了。”
铁鳞鳄从雾中缓缓现身。每只都有两丈余长,身躯覆盖着金属光泽的鳞甲,四肢粗短却充满爆发力。它们张开巨口,露出匕首般的利齿,涎水滴落在地,腐蚀出缕缕白烟。
最前方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额顶生有一枚暗金色的独角,显然是头领。
“独角铁鳞鳄,已近妖将级。”谢衡语气依旧平静,“鳞甲硬度是普通妖兽的三倍,独角的‘破罡’能力可撕裂大多数护体灵力。小心别被捅个对穿。”
鳄群呈扇形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云灼掌中火焰腾起,化作三尺长的赤金火刃:“怎么打?”
“鳄群有首领指挥,硬冲会被耗死。”苏幕快速分析,“擒贼先擒王——但独角鳄身边有四只护卫,都是精锐。我们需要有人吸引主力,有人牵制护卫,有人直取首领。”
她看向陆青川:“陆姐姐,你的防御能撑多久?”
“全力的话,十息。”陆青川握拳,土黄色灵力从脚下漫起,在体表凝成一层岩石质感的护甲。
“够了。”云灼道,“我主攻。陆青川护住苏幕,吸引护卫。谢师兄——”
“我替你开路。”谢衡接道,黑剑斜指地面,“但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独角鳄的弱点在颚下三寸,那里鳞片最薄。但它的头几乎从不低下,你需要让它抬头。”
“怎么让它抬头?”
谢衡笑了:“激怒它。”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墨影掠出!黑剑无声无息刺向最左侧一只普通铁鳞鳄的眼睛——那是少数未被鳞甲覆盖的要害。那鳄反应极快,扭头便咬,剑尖却在即将触及眼球时陡然转向,划过它的鼻梁!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喷溅。鳄群瞬间暴怒!距离最近的三只铁鳞鳄同时扑向谢衡,巨口张开,腥风扑面。
谢衡身形如鬼魅,在爪牙间穿梭,黑剑每次点出,必在鳞甲缝隙留下一道伤口。他不求致命,只求激怒——伤口不深,却疼痛钻心。独角鳄低吼一声,四只护卫中的两只转头扑向谢衡。
云灼动了,她身化赤金流光,直扑独角鳄!火焰在身周盘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雾气蒸发。
独角鳄赤红的眼睛锁定了她,竟不闪不避,低头将独角对准冲来的身影——它要硬撼!然而云灼在即将撞上独角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折,擦着独角掠过,右手火刃反撩,斩向鳄颈!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火刃在鳞甲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却只留下道白痕。独角鳄的鳞甲硬度远超预估!
一击不中,云灼借力后翻,落地时已有两只护卫从侧翼扑来。她左手一挥,火焰如浪涌出,暂时逼退护卫,但独角鳄的巨尾已横扫而至!
“低头!”陆青川的喝声响起。云灼毫不犹豫伏身,巨尾贴着她后背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与此同时,陆青川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双拳重重砸地!
“咚——!!”
震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地面如波浪起伏!扑来的两只护卫身形一晃,动作慢了半拍。
苏幕的声音穿透战场:“左前两步,独角鳄刚刚甩尾,重心在右后肢——现在颚下暴露!”
云灼眼中厉色一闪,她不再保留,体内赤焰天凰的血脉全力催动!火焰从赤金色转为近乎纯白,温度暴涨!她双手合握,所有火焰向内压缩,凝成一柄仅有三尺、却炽烈如小太阳的白色火剑!
独角鳄似乎察觉到致命威胁,张口喷出一道灰黑色的吐息——那是石化灵泉的浓缩精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灰白结晶!
火剑与吐息对撞,没有爆炸,只有刺耳的“滋滋”声。灰黑与纯白相互侵蚀、湮灭,僵持不下。但云灼在后退,她的火焰虽烈,总量却不及独角鳄数百年的积累。吐息一点点推进,火剑的光芒开始黯淡。
“云灼!”苏幕急呼。
就在此时,陆青川突然放弃防御,纵身跃起,右拳携全身之力,砸向独角鳄的左眼!
这是搏命一击。她完全暴露在其余护卫的攻击范围内。独角鳄本能地偏头躲避,喷吐的吐息随之一偏。
是破绽!
云灼的火剑趁势突进,撕裂残余吐息,精准刺入独角鳄颚下三寸——那片巴掌大小、颜色略浅的鳞片!
“噗嗤——”剑身没入半尺。
独角鳄发出一声震天惨嚎,身躯疯狂扭动,巨尾拍碎大片岩石。云灼被甩飞出去,落地时喉头一甜,内腑受震。
但独角鳄的动作已经乱了,颚下的伤口没有流血,反而冒出缕缕白烟——火焰在它体内燃烧,从内部破坏生机。它挣扎着还想扑击,四肢却开始僵硬,最终轰然倒地,赤红眼睛逐渐黯淡。
首领一死,鳄群顿时大乱,剩下的铁鳞鳄失去指挥,有的继续攻击,有的开始退缩。谢衡趁势连斩三只,黑剑每次出鞘必取要害,干净利落。
一炷香后,最后一只铁鳞鳄逃入雾中。战场恢复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云灼拄剑喘息,体内灵力近乎枯竭。陆青川右臂衣袖碎裂,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淋漓。苏幕脸色苍白,玲珑心过度消耗让她头痛欲裂。
只有谢衡还算从容,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刚才他以一敌多,看似潇洒,实则每一剑都在刀尖上跳舞。
“收拾战场,尽快离开。”他收起黑剑,“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四人迅速检查。独角鳄的尸体正在快速石化,这是被彻底污染的特征。云灼剖开它头颅,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灰蒙蒙的晶核——妖丹,但也被污染了,价值大减。
“去灵泉旧址。”云灼服下一枚回气丹,“我们需要休整。”
矮丘不远,登上丘顶,眼前景象令人心沉。本该是一口灵气氤氲的灵泉,此刻已化作一潭粘稠的灰黑色泥沼。泉眼处还在汩汩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散发出一缕甜腥的石化之气。泉边散落着几具半石化的妖兽尸骸,以及……半截人类臂骨。骨头上还挂着残破的衣袖,袖口绣着凌霄院的云纹。
“是之前失踪的弟子。”谢衡蹲下检查,“死亡不超过五日,尸体被刻意处理过——石化到一半停下,像是……实验。”
苏幕强忍恶心,以玲珑心感应泉眼。片刻后,她忽然睁眼,声音发颤:“泉眼深处……有活物。”
“什么?”
“不知道。但它的心跳很慢,半柱香才跳一次,每次跳动都会引动整个谷地的地脉紊乱。”苏幕指向脚下,“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谷内所有灵气漩涡的中心——是个巨大的‘阵眼’。”
陆青川忽然单膝跪地,手掌贴地。这一次,她将感知沉入前所未有的深度。穿过被污染的土层,穿过紊乱的地脉,一直向下、向下……
在约莫百丈深处,她“看”到了。那是一条被灰黑色物质缠绕、污染的古老灵脉支流。那些物质像有生命的触须,不断汲取灵脉精华,同时向灵脉深处注入某种阴冷、死寂的力量。而在灵脉核心处,盘踞着一团庞大、扭曲的阴影。阴影中心,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每搏动一次,陆青川体内的地脉之力就躁动一分。她猛然收手,脸色惨白。
“那东西……”她喘息道,“在呼唤地脉之心。”谢衡脸色骤变。
云灼看向手中罗盘——玉针不再转动,而是笔直指向泉眼深处,颤抖着发出低鸣。
那不是寻找灵髓的指向,是警告。
浓雾深处,传来低沉的笑声。不是一声,是重叠的、男女莫辨的诡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终于来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地脉之心……主上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