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洗礼的消息传开,是在二日后的晨课上。
秦肃教习站在论道台前,神色比往常更加严肃。台下甲组十人屏息静听,连最跳脱的林皓都端正了姿态。
“即日起,所有新生需完成首次‘院务’。”秦肃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传开,“院务难度分天地玄黄四等,按绩点奖励。今日公布的,是本月唯一一个‘地阶中品’任务。”
他展开一卷玉简,灵力注入,金色文字浮现在半空:
任务:寻回失落的‘地心灵髓’
地点:栖梧山腹地,沉玉谷
描述:三日前,地脉异动,沉玉谷深处灵泉中孕育百年的地心灵髓离奇失踪。现需三人小队前往调查,寻回灵髓或查明真相。
危险:谷内有地行妖兽,深处或有天然迷阵
奖励:每人三百绩点,地阶中品功法任选一部
台下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地阶中品任务,奖励丰厚得惊人。但相应的,危险也远非之前团队对抗可比——那是真正的、可能见血的实战。
“这任务不对劲。”苏幕在云灼身侧低语,“地心灵髓是地脉精华凝结,一般有强大妖兽守护,怎会‘离奇失踪’?而且发布时机……”
恰好在地脉洗礼前夕。
云灼看向秦肃,这位教习的目光正扫过她,又似无意地掠过陆青川,最后收回。
“任务接取自愿。”秦肃道,“但院规有令:地阶以上任务,需至少一名天字班弟子带队。有意者,午时前到执事堂报名。”
晨课解散后,人群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
炎烁走到云灼面前:“云姑娘,这任务危险,不若我们两队合并前往。我有防御之能,林皓擅攻,赵清音可辅助,加上你的火焰,把握更大。”
林皓在一旁点头:“是啊云姑娘,沉玉谷那地方邪门得很,去年就有弟子在里面失踪……”
“多谢好意。”云灼打断,“但我们已有安排。”
她转身走向陆青川和苏幕,三人交换眼神,默契地朝竹林深处走去。
炎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竹林小筑,司徒镜正在煮茶。见三人进来,他并不意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先生知道我们会来?”苏幕问。
“地心灵髓失踪,偏偏在这个时候。”司徒镜将茶盏推到每人面前,“而陆青川的地脉之心即将洗礼——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
茶烟袅袅,带着清苦香气。
“有人想试探你们。”司徒镜直言不讳,“或者说,想逼你们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是谁?”云灼问。
“可能是院里的老家伙们,想看看圣阶天赋配两个‘低阶’能走到哪一步。”司徒镜顿了顿,“也可能……是院外的人。”
陆青川抬眸:“院外?”
“地心灵髓对修炼土属性功法有大用,也能作为某些禁忌阵法的核心材料。”司徒镜神色凝重,“若是后者,你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妖兽了。”
他看向三人:“这任务,你们当真要接?”
云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陆青川——后者眼神坚定,毫无退缩。又看向苏幕——少女眼中虽有忧虑,但更多是跃跃欲试的锐气。
“接。”云灼说。
“为何?”
“因为若真有人布局,”云灼一字一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主动入局,看看究竟是谁在幕后。”
司徒镜笑了:“好气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此乃‘遁空符’,关键时刻可撕裂空间,传送至十里外安全处。但只能用一次,且发动需三息时间——不到生死关头,莫要轻用。”
“多谢先生。”
“还有一事。”司徒镜看向陆青川,“地脉洗礼,需在纯净地脉节点进行。沉玉谷的灵泉……曾是绝佳之处。”
陆青川怔住:“先生的意思是……”
“若能在灵泉旧址完成洗礼,效果事半功倍。”司徒镜意味深长,“但前提是,你们能解决那里的‘麻烦’。”
午时,执事堂,负责登记的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执事,见云灼三人报名,抬眼打量了一番。
“地阶中品任务,需确认队长实力。”他指向堂内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灌注灵力,碑亮三格方可带队。”
测灵碑,分九格,对应灵力强度。
云灼上前,右手按上碑面。赤金色灵力涌入,碑身瞬间震颤!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接连亮起,光芒刺眼。但到第四格时,光芒骤然黯淡,勉强亮起半格便停滞不动。
“灵师初境,灵力强度……”执事眯了眯眼,“三格半。合格。”
云灼收手,心中却是一沉。她知道自己未用全力,但碑的反应有些古怪——仿佛在吞噬她的灵力,这不是普通的测灵碑。
“明日辰时,山门集合,有执事送你们至沉玉谷外围。”执事登记完毕,递过一枚任务令牌,“限期三日,超时未归,视同失败。”
离开执事堂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血色。
“那碑有问题。”苏幕低声道,“我以玲珑心感应,碑内嵌有窥探类符文,不止测灵力强度,还在分析灵力特性。”
陆青川皱眉:“院方在监视我们?”
“或许不是院方。”云灼望向渐暗的天色,“先回去准备。明日……见机行事。”
当夜,云灼在院中修炼莲火诀。火焰在掌心凝成莲花,已能维持十息。但每当她尝试将莲火外放,总感到一股无形的滞涩——仿佛火焰在抗拒离开她的身体。
“心火第三境,火即是我,我即是火。”她默念《心火杂记》中的句子,“但若火不願离体,何谈‘自在圆满’?”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云灼警觉转身,火焰在指尖凝聚。
“是我。”
谢衡从屋檐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酒壶。他在石桌前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睡不着?”
“谢师兄有事?”
“来给你提个醒。”谢衡抿了口酒,“沉玉谷的任务,有人做了手脚。”
云灼在他对面坐下:“谁?”
“不知道。”谢衡摇头,“但任务卷宗被人调阅过,就在公布前一天。调阅者的权限很高,抹去了痕迹——若非我恰好在执事堂当值,也发现不了。”
他放下酒杯,神色难得认真:“陆青川的地脉洗礼,地心灵髓失踪,还有这被动手脚的任务……所有线索都指向沉玉谷。这不像试探,更像……”
“陷阱。”云灼接道。
“对。”谢衡看着她,“你还要去?”
“去。”
“哪怕可能回不来?”
云灼没有回答,反问道:“师兄为何特意来告知?”
月光下,谢衡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我接过一个类似的任务。”他缓缓道,“也是地阶中品,也是看似巧合的时机。那一次,我的队伍死了两个人。”
他抬起手,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虽已愈合,仍狰狞可怖:“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
云灼凝视那道伤疤。
“所以我不希望你,还有她们,”谢衡声音低沉,“重蹈覆辙。”
风吹过,竹叶沙沙。
“但我们不去,幕后的人会罢休吗?”云灼问。
谢衡苦笑:“不会。”
“那便是了。”云灼起身,“既然躲不过,不如正面迎上。至少这一次,我们知道前面可能有陷阱,不是么?”
谢衡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他顿了顿,“像一把剑。”
“像剑不好么?”
“好,也不好。”谢衡将酒壶推给她,“剑太直,易折。但若能折而不断……便是神兵。”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明日我会申请作为随行执事。但院规所限,除非你们遇到生命危险,否则我不能出手。”
“多谢师兄。”
“别谢。”谢衡走到院门口,回头,“记住,沉玉谷最危险的,不是妖兽,也不是迷阵。”
“那是什么?”
“人心。”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云灼握着尚有温热的酒壶,望向星空。
月渐圆了。
同一时间,陆青川在房中参悟厚土宗心法。
玉石碎片铺在面前,她将心神沉入每一块碎料,感受其中残存的地脉记忆。这是谢衡教她的法子——以碎料为引,提前熟悉地脉波动。
忽然,其中一块碎片微微发烫。她拿起那块指甲大小的沉山玉,碎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那不是天然纹路,而是……符文?
苏幕推门进来时,看见陆青川正对着一块玉石碎片出神。
“陆姐姐?”
“你看这个。”陆青川将碎片递给她。
苏幕接过,玲珑心全力运转。片刻后,她脸色微变:“这是追踪符文……而且品阶很高,至少是地阶上品炼器师的手笔。”
“追踪?”
“碎片被做了手脚,持有者无论在哪,都会被施术者感知。”苏幕神色凝重,“这些碎料……是谢师兄给的?”
陆青川点头,两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或许不是谢师兄。”苏幕沉吟,“他若想害我们,不必如此麻烦。更可能是……有人在他取得碎料后做了手脚,或者,炼器坊本身就有问题。”
她将碎片放在桌上,从锦囊中取出一枚银色小针。针尖轻点符文中心,细如发丝的灵力探入。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苏幕额角渗出细汗,“这符文结构复杂,强行抹除会触发警报。我只能暂时‘屏蔽’它的感知,但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
银针在碎片表面勾勒出更细微的纹路,两股灵力无声交锋。一炷香后,碎片表面的符文纹路黯淡下去,归于平静。
苏幕长舒一口气,脸色发白:“成了。但明日出发前,我们得检查所有携带之物——包括衣物、丹药、兵器。”
陆青川握紧拳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苏幕擦去额角的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人,非常不希望陆姐姐你顺利完成地脉洗礼。”
子夜时分,栖梧山深处。一道黑影站在断崖边,俯瞰下方云雾笼罩的山谷。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他半边脸——是个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都安排好了?”他问。
身后阴影中,另一道声音响起:“测灵碑动了手脚,会压制那丫头的火焰威力。沉玉谷里的‘客人’也准备好了,只要她们踏入核心区域……”
“要活的。”中年男子打断,“尤其是那个陆青川——地脉之心百年难遇,主上需要她的血脉做引。”
“明白。但那个谢衡申请了随行执事,可能会碍事。”
“谢衡?”中年男子冷笑,“三年前的废人罢了。若他敢插手……便让他真正变成废人。”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袍。月光下,衣角内侧,一道隐秘的徽记若隐若现——那是一轮吞没星辰的黑日。
“三日期限。”中年男子最后道,“无论成败,月圆之夜前,必须撤离。慕渊那老狐狸……已经有所察觉了。”
黑影融入夜色,断崖边,只余风声以及渐圆的月,冷冷注视着下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古老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