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名单公布时,演武场上一片哗然。
“甲组三号队:云灼、苏幕、陆青川。”
“甲组六号队:炎烁、林皓、赵清音。”
竹牌高悬在论道台东侧的木榜上,墨迹未干。晨光穿过栖梧山的薄雾,将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林皓第一个笑出声来:“这还用打?”
周围的新生纷纷侧目,目光在云灼三人身上扫过,多是同情或幸灾乐祸。地字班和黄字班的弟子也聚在远处观望——天字班的内斗,总是最有看头的戏码。
“云姑娘现在换队还来得及。”炎烁走到云灼面前,神色诚恳,“规则允许赛前调整。”
云灼正在检查腕间的护手绑带,闻言抬眼:“不必。”
“你会后悔的。”林皓抱臂站在一旁,“苏姑娘的‘玲珑心’在实战里最多算个眼睛,陆姑娘的‘山岩体’——黄阶一品,能挡住我一刀?”
陆青川站在云灼身后半步,沉默如石。苏幕则微微笑着,像是没听见那些话,正低头整理腰间的小锦囊。
“话说完了?”云灼系好最后一根绑带,“那就台上见。”
她转身走向论道台西侧的备战区,苏幕和陆青川紧随其后。
谢衡斜倚在论道台边的古松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三人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论道台是座三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四角立着蟠龙石柱,柱顶嵌着记录战况的“留影晶”。台下已围了上百人,连玄字班和黄字班的弟子也挤了过来——圣阶天赋的首战,谁都不想错过。
秦肃与司徒镜并肩站在台东侧的监战席。两人神色凝重。
“院长这步棋,太险。”秦肃低声道,“云灼若败,锐气受挫,恐生心魔。”
“若胜呢?”司徒镜反问。
秦肃沉默,台上,双方已分立两侧。炎烁居中,林皓居左,赵清音居右。三人站位呈三角,攻守兼备。炎烁双手结印,土黄色灵力从脚下漫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笼罩三人——撼山岳的防御已先展开。
林皓单手持刀,冰蓝色灵力缠绕刀身,空气骤冷,刀锋所向凝结霜花。赵清音怀中抱着一架七弦古琴,指尖轻抚,无声的音波涟漪般荡开,令人心神微宁。
完美的战阵,反观西侧,云灼站在最前,赤金色灵力在掌心流转,尚未成形。苏幕退在她身后三步,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人。陆青川则站在云灼斜后方两步,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摆出最基础的守势。
看起来,毫无章法。
“开始。”
谢衡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台下传来,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林皓第一个动了,他身化寒光,刀锋直取云灼咽喉——最简单的试探,也是最直接的轻视。冰刃未至,寒气已扑面。
云灼未动,因为陆青川动了,她向左横跨半步,右手握拳,不闪不避地迎向刀锋。拳面与刀锋相撞的瞬间,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林皓瞳孔一缩,他的刀,竟被震开了!虽然陆青川的拳面上迸出血痕,但她一步未退。更让林皓心惊的是,拳劲中那股厚重的震颤之力,竟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山岩体这么硬?!”台下有人惊呼。趁这间隙,赵清音的琴音响了。并非杀伐之音,而是轻柔的、如溪流般的旋律。音波无形,却精准地绕过陆青川,直袭云灼与苏幕——她要扰乱两人的心神,瓦解战意。
苏幕忽然睁大眼睛,“云姐姐,左前两步!”她语速极快,“音波弱点在第三弦与第五弦的和鸣处!”
云灼几乎本能地遵从。她向左前踏出两步,同时右手虚握,一缕赤金色火焰在掌心燃起,朝虚空某处轻轻一按。
“啵——”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那道袭来的音波竟在半空中溃散了!
赵清音脸色微白,指尖一颤。她的音波攻击从未被人如此精准地破解过。
炎烁终于动了,他不再维持防御,而是双手一合,地面震动!三道土刺从云灼三人脚下骤然暴起!
“散!”云灼低喝。
三人同时后撤,土刺擦着衣角刺空。但炎烁的攻势连绵不绝,地面如波浪起伏,无数碎石飞溅,整个论道台仿佛活了过来。
“他在控制地形!”苏幕在颠簸中站稳,声音依旧冷静,“陆姐姐,震地!三成力,右前方七尺!”
陆青川毫不犹豫,右脚重重踏下。
“咚!”
沉闷的巨响仿佛远古战鼓。以她落脚处为圆心,地面震颤波四散荡开。炎烁控制的土浪竟被这纯粹的震力硬生生抚平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云灼动了。她身化赤金流光,直扑赵清音——先废掉辅助!
林皓横刀拦截,冰刃与火焰碰撞,寒气与热浪对冲,发出“滋滋”的爆响。但云灼的速度太快,火焰太烈,林皓竟被逼得连退三步。
炎烁的土墙在赵清音身前竖起。云灼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赤金火线从指尖射出。
“嗤——”
土墙被洞穿。火线余势不减,直指赵清音眉心!赵清音脸色煞白,琴音骤乱。就在火线即将及体的瞬间,炎烁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他双手交叉胸前,土黄色灵力疯狂汇聚,化作一面厚实的山岳虚影。
“轰!!”
火焰与山岳碰撞,热浪席卷整个论道台,连台下的观战者都感到面皮发烫。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待烟尘散去——炎烁半跪在地,双臂衣袖焦黑碎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身前的山岳虚影已布满裂纹,却终究没有破碎。
他挡住了。但代价是,他再无力维持对地形的控制。
“就是现在!”苏幕的声音几乎破音,“陆姐姐,坤位,全力!”
陆青川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在黑石堡城墙下,看着父亲率军冲锋时学会的呼吸法。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一击之中。
她再次踏地,但这一次,不同。
“咚——!!!”
仿佛地龙翻身。整个论道台剧烈震颤,四角的蟠龙石柱都发出嗡鸣。青石地面以陆青川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炎烁三人站立不稳,阵型彻底散乱。而云灼,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林皓身后。林皓回身挥刀,却挥空了——云灼的身影如水波消散,是残影!
真正的云灼,在他左侧。她右掌轻飘飘地按在林皓肩头。没有爆炸,没有烈焰。只是一触即分。
林皓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感到一股炽热到极致的力量透体而入,却诡异地没有烧伤他,只是瞬间冲散了他全身的灵力运转,冰刃脱手落地。
林皓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台上局势,瞬息逆转。炎烁起身,看向云灼,又看向她身后依旧站得笔直的陆青川,以及神色平静的苏幕。
二对三,但他知道,已经败了。赵清音已无战力,林皓灵力被锁,自己受伤不轻。而对面三人……除了陆青川拳面有伤,几乎完好无损。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三个人的眼神。云灼的火焰依旧炽烈,但燃烧得更加内敛。陆青川的沉静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自信。而苏幕……那个看似最弱的少女,此刻眼中有光。
那是一种找到自己位置的、笃定的光。炎烁缓缓举手。
“认输。”
两个字落下,台下一片死寂。然后,哗然四起。
午后,论道台已空。云灼三人坐在西侧备战区的石阶上,阳光斜照,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青川正低头给自己包扎拳上的伤口。苏幕从锦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调的伤药,化瘀效果不错。”
“谢谢。”陆青川接过,顿了顿,“刚才……谢谢你的指挥。”
苏幕笑了:“我只是看到了破绽。真正挡住林皓第一刀的,是你。”
两人相视一眼,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云灼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司徒镜的话,心火需人情来温。掌心的火焰悄然燃起一缕,赤金色中,似乎多了一点点……温润的暖意。很细微,但真实存在。
“打得不错。”
谢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靠在石柱边,手里抛玩着三枚青色玉牌。
“这是你们的绩点牌,首胜奖励,每人五十点。”他将玉牌抛给三人,“可以在藏书阁换功法,在百草堂换丹药,或者在炼器坊定制东西。”
云灼接住玉牌,入手温凉,内有灵力流转。
“不过,”谢衡话锋一转,“赢是赢了,问题也不少。”
他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她们。
“陆青川,你的震地之力用得太过粗糙。刚才那一踏,七成力量浪费在无用的范围震颤上,若凝于一线,炎烁那面破盾根本挡不住。”
陆青川沉默点头。
“苏幕,洞察力尚可,但指挥太慢。”谢衡看向苏幕,“你说出‘坤位’时,炎烁的土刺已经成形。若再快半息,云灼可以少退一步,节省至少一成灵力。”
苏幕抿唇:“我……需要适应。”最后,谢衡看向云灼。
两人对视。“你,”谢衡缓缓道,“在害怕。”
云灼眉头微蹙:“怕什么?”
“怕烧到她们。”谢衡指了指陆青川和苏幕,“所以你控火时束手束脚,最后对林皓那一掌,明明可以直接废他一条胳膊,却只锁了灵力。”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团队对抗,不是过家家。今天对面留了手,炎烁若一开始就全力进攻,你们撑不过三十息。”
阳光从谢衡身后照来,他的影子将三人笼罩。
“真正的战斗里,没有点到为止。”他说,“要么赢,要么死。你们得学会,在保护同伴的同时,毫不留情地摧毁敌人。”
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
谢衡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三日后,第二场对抗。对手是上一届地字班的三人,他们……不会留手。”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石阶上,三人沉默。
许久,苏幕轻声说:“他说得对。”
陆青川握了握拳,伤口隐隐作痛:“我需要更强的力量。”
云灼看着自己的掌心。火焰燃起,赤金色流转。
害怕吗?或许是的。害怕失控,害怕伤人,害怕这焚尽一切的力量,最终会吞噬掉身边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温度。
但她更害怕——失去。失去这两个愿意站在她身后的人。火焰在掌心翻涌,忽明忽暗。最终,缓缓收敛。
“走吧。”云灼起身,“去藏书阁。”
“现在?”苏幕一愣。
“谢衡说得对,我们问题很多。”云灼看向两人,“所以,得想办法解决。”
她顿了顿,第一次主动伸出手:
“一起。”
陆青川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云灼的眼睛。然后,她握住。苏幕也伸手,叠在两人手上。三只手,温度不一,却在这一刻,紧握在一起。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傍晚,藏书阁。
凌霄院的藏书阁共九层,新生凭绩点牌可入前三层。云灼三人各自寻找所需的典籍。
陆青川在地阶区域翻找炼体功法。她需要更精细的力量控制法门。苏幕在阵法与推演区域,寻找快速洞察战场的方法。
而云灼,停在了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前。
书架上满是灰尘,书脊上的字迹大多模糊。这里存放的,是一些冷僻的、无人问津的古籍。她的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兽皮册《心火杂记》,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凌虚子。
她取下书册,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火有三境:焚物,焚心,焚道。吾穷尽百年,终困于第二境。后来者谨记:心火炽盛时,需以人情为引,方可入第三境——火即是我,我即是火,不伤不灭,自在圆满。”
云灼的手指停在“人情为引”四字上。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缓。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她们的修行,才刚刚踏入真正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