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一切流走,因为我~一无所有。
林芝夹着嗲精的声儿强硬地钻进脑海,听着很是费人。
“行行行,给你给你。”我把作业塞到她手里,生怕她再唱几句又跑调又嗲精的歌词出来,“错了不要怪我。”
“谢谢同桌,你可真是我上辈子的情人。”她说着还要用嘴来碰我脸颊,“来啵一个小妮儿。”
看着她愈发近的唇,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声“啵”清晰地在耳旁响起。
好嘛。神了。
余光扫到一抹身影,是那个人。
看到她的那一瞬我恍惚了,我和她,有一天多没见面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看到别人和我亲近。可能是发病了吧。
我把林芝凑过来的脸推开,动作大概有些粗暴,因为她愣了一下,然后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干嘛呀,开玩笑的嘛,小气鬼。”
“做你的作业。”我没看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
林芝哼了一声,低头开始抄我的作业,嘴里还嘟囔着“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那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的瞬间,我闻到了那股味道。冷薄荷,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没有停留,却在掠过我身旁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坐下来。椅子被拉开又推回,桌板放下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是一阵翻书的窸窣声,她的习惯性动作——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画一个小小的标记,因为这样能帮她更快找到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也许是因为从我发现她在观察我开始吧。我的五感就在我不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把她的一切信息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我知道她用哪个牌子的护手霜。我知道她的保温杯上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像是自己画的贴纸。我知道她的字是带着攻击性的大气,和她的外表完全一样,我也知道她上课从会偷偷瞄我,但下课铃一响她就会垂下眼睛,什么也不看,像是瞬间把所有的光都关掉了。
我知道她的很多事情。
她也知道很多我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止不住的开心,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只有我们互相知道对方这么的多。
“你怎么了?傻笑什么?”林芝刚拍了我好多次,但我都没搭理她,因为刘糜祁那个笑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她顺着我的目光一同望过去,似懂非懂:“噢~”
我没回,毕竟老师的面子还是要给。
“林芝,你笑什么?”安老师眯着那本就不大的眼,显得他跟睡着了一样。林芝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应了句“啊?”
因为这声“啊”,我们的林芝同学喜提“外场看台第一排”。
我和她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属于是老师的“心腹大患”之位,反正我是因为转学过来没地坐了,她嘛……懂的都懂。
这节下课是课间操,林芝一把拽起我的袖子:“走走走,今天是《最炫民族风》,我可太爱了。”
“你自己先去。”
“这姑娘,磨磨唧唧的。”
“等我一下。”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留在教室里。但我就是不想走。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林芝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前面的那个后脑勺,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行吧行吧,那我先走,你快点啊。”
她走了。教室迅速空了下来,稀稀拉拉剩下几个动作慢的,也都陆续往外走。
我假装在翻找什么东西,把笔袋打开又合上,课本拿出来又塞回去,余光始终锁定在斜前方那个位置。
她也在偷看我,不,她是光明正大地看。
她站了起来。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这居然让我有些意外,因为大部分人不会这么做。她拿起桌上那本蓝色封面的课外书,翻到一个折了角的地方,夹了一张纸条进去,然后合上,塞进抽屉。
她朝门口走了。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手指指节叩了叩我的桌子,就那么一下。
我勾了勾嘴角,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楼梯间很吵,到处是往楼下涌的人,我看着她黑色的发梢在人群里起起伏伏,像海面上一个很小的、随时会被吞没的标记。她走得很慢,像故意在等我,又像是她本身就没有什么着急要去的地方。
这份感知让我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酸涩。
教学楼到操场要经过一段林荫道。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打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我忽然想到一个词,很像那种很老很老的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她忽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上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来,站了两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在紧张。或者说,她在等一个什么决定。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觉得操场那边大喇叭里放的《最炫民族风》都比不上它的节奏。
她也会因为这些事紧张吗。察觉到这份紧张,我有些兴奋。
我又了解了她一点点。
“你说不会让我孤单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开口,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了口。
前面那个修长的身影一顿,回头望向我的眸里多了份无奈:“走吧,祖宗。”
又是那轻浮的语气,可我就是想要听到这股劲儿,还只能是她。
做完操上楼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慢。林芝在身后喊我,我装作没听见。身旁的刘糜祁却不打算装一装:“你就这样把她丢下?”
迎面来了一群打闹着的男生,嘴里说着并不讨人笑的黄色笑话,刘糜祁皱了眉,侧身让他们先过,可其中一人跟瞎了眼似的,直挺挺的往她那边倒。
“哎!你不看路啊?”那人语气不善,要找茬,他眼神不知道怎么的就瞄到一旁的我,嘴角微微翘起一抹笑,是捉弄,是恶趣。“枉川?你回来读书了啊。”
“关你……”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刘糜祁插话,打断了他的恶趣味,“别乱泼脏水,幼稚。”
后来这是因为被安老师撞见就不了而止了,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先不提他临走时转身做了个“你等着的”手势,就照他之前在班上就因为一同学告了他抽烟他能把人逼到转学的性子,刘糜祁要完蛋。
午餐时间。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不锈钢餐盘撞击的声音和人声的嗡鸣。林芝已经占好了位置,在一棵假绿植旁边,朝我挥手:“这边这边!我今天要给你安利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鸡腿,真的绝了!”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余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她在。
靠窗的那排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是一碗白饭,一碗排骨汤,她把排骨汤一勺一勺舀到米饭上,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林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里还叼着半只鸡腿:“哦,你说她啊。三班的吧?不对,咱们班的,就坐咱前面那个。”
“嗯。”
“干嘛,你对她有兴趣?”
我差点被米饭噎住:“没有。”
“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把人盯穿了,”林芝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别费劲了。那人可难搞。开学第一周,坐她旁边的男生主动跟她说话,她就回了一个字!我就问你惨不惨。”
“也许她只是不想说话。”
“也许她就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林芝把鸡腿骨头吐出来,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人你就别去招惹,浪费感情。”
我没接话。
林芝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坐她旁边的男生已经换了两个了,不是因为闹矛盾,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做同桌。她像一堵墙,不是冷冰冰的墙,是那种你敲上去会听见空荡荡的回声的墙,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在零点几秒的对视里。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那里面装着太多东西了,多到她自己装不下,多到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洒出来。
只是她把那个不小心藏得很好。
或者说,她在等我先去碰那个不小心。
“刘糜祁同学,你怎么一个人?”炫耀似的,我起身晃悠着走到刘糜祁面前。她看到我的那一刹眼底闪过一抹“我就知道”的笑,又立马接招我那一句话:“这不,等你来找我呢?”
对视间满是笑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系,粉笔敲得笃笃响。旁边的林芝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画写写,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斜前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是翻书,但不是课本的翻书声。是那种铜版纸的、光滑的、不属于任何教材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在看那本蓝色封面的课外书,上课的时候,藏在课本下面。
我忽然很好奇那是一本什么书。
不是因为我对书的内容感兴趣,是因为我想知道她在读什么。一个人的阅读是一个人的内核,是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最诚实的部分。如果我能知道她在读什么,我就能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一个偷偷摸摸的小偷。
下课铃响了。
林芝瞬间满血复活,整个人弹起来就开始收拾书包:“今天我妈来接我,我先走了啊,拜拜同桌!”
她走得风风火火,连作业本都没拿。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值日生开始擦黑板,水淋淋的抹布在黑板上拉出一道道白痕,把数学老师漂亮的坐标系糊成一团水渍。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她没有走。
她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拿了出来,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我也没有走。
我在假装收拾书包。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把笔记本打开又合上,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慢放。其实我的书包已经在十分钟前就收拾好了,但我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坐在这里。
一个不让自己显得太可疑的理由。
“走吧,祖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声带还没完全打开。
她说的是“你”。不是“他”,不是“前面的”,是“祖宗”整个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很难伺候?难懂耶,这个人。
我慢慢地抬头。
她坐在座位上,蓝色封面的书摊开在桌上,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泛红。她没有看我,或者说她在看我,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间接的、我描述不出来的方式。她看着书页,但她的呼吸在为我的存在调整节奏。
“你想看这本书。”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有否认。
“给你。”她把书合上,递过来。
我接过那本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是那种在冷气房里待了一整天才会有的凉。我碰到的那个瞬间,她缩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么一缩,没有把手拿开。
我握着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书名是手写体的几个字,看不太清。
“我听见自己问。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都不一样了。不是浓烈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也不是慌忙压下去的惊慌。是一种安静到近乎坦然的、像是已经等了这个问句很久的注视。
“你知道的。”她说。
她说得对。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像是要应验什么,那行歌词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嗲精的、跑调的、粘稠的——
允许一切流走,因为我~一无所有。
可此刻这个昏暗的、即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分明握着什么东西。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或许写着我一直不敢面对的那几个字。
那个人的名字。
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也就没有放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响,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我想,也许这个故事的走向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不是我在看她,不是我在被她吸引,不是单向的、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心动。
是她先看见了我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第一天?从她坐到我后面那一刻?从那声不经意的“啵”之前?
我不知道。
但我握紧了那本书。
也握紧了那只没有抽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