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寄容的包子铺开在老街拐角，没有招牌，但附近的人都晓得。
每天早上五点和面，六点第一笼出锅。肉包子两块一个，菜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沙馅的贵五毛，因为林寄容自己熬的红豆沙，甜而不腻。
言澈住进来的第三天，就被阿青拽过去了。
“走，带你看猫。”阿青推开门，回头冲他招手，“就在我妈铺子那边，有几只特别好玩。”
老城区的早晨和晚上是两个样。这会儿天还没大亮，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电瓶车从身边过，按一声喇叭。卖菜的挑着担子往菜市场方向走，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阿青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周爷爷早！”“王姨好！”
被喊的人看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言澈，笑着问：“阿青，带朋友来玩啊？”
“嗯！”阿青应得理所当然。
阿青走在前面，还在说着那几只猫的事。
“有只黑的，我叫它小黑，是我在桥洞里发现的，特别凶，但我就喜欢逗它。还有只花的，胆子特别小，见人就跑……”
言澈沉默地听着，嘴角微扬。
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铺子门口摆着几张矮桌矮凳，有三四个客人正在吃早饭。旁边巷子口堆着几个破纸箱，里面探出几只猫狗的脑袋。
阿青凑过去喊了一声“妈”，然后拉着言澈往墙角走。
墙角放着两个纸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里面垫着旧衣服。三只猫两只狗挤在一起，正晒太阳。
“你看，那就是小黑。”
阿青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只黑猫的脑袋。黑猫耳朵一压，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却没躲开。
阿青摸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言澈：“你不试试？”
言澈摇了摇头。
阿青也不勉强，继续低头逗猫。
那只黑猫却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言澈低头。
黑猫仰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
阿青愣了：“它居然主动找你！”
言澈蹲了下来，伸出手。
黑猫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然后往他膝盖上一跳，蜷成一团。
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叛徒。”
——
铺子里，林寄容正在给客人装包子，她手脚麻利地把纸袋递过去，收钱找零，这才有空转头招呼那两个小的。
“吃了吗？”林寄容问。
“还没呢。”阿青一听，立马拉着言澈冲进了铺子。
林寄容转身掀开蒸笼，捡了两个肉包子用纸一包，塞他们俩手里：“拿着，先垫垫。”
阿青得了包子，又转身逗小猫小狗去了，看得林寄容拧起了眉，“别光顾着吃，吃完帮我把这批包子送到老李家早点铺，他们今天订了四十个。”
言澈却没动，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肉香。
“……谢谢。”
林寄容摆摆手，又开始招呼下一位客人：“要几个？肉的两块，菜的一块五——”
言澈就站在蒸笼旁，慢慢吃着包子，看着林寄容忙活。
来买包子的什么人都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骑着电动车的小年轻，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个穿着背心、头发花白的老头，买了三个菜包子，往街边的长椅上一坐，就着一瓶自带的热茶慢慢啃。
“林姐，这几天怎么不见阿青来帮忙？”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接过包子，随口问。
林寄容笑着，“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就让他玩吧。”
“哟，阿青考上大学了？哪个大学？”
“江城大学。通知书前几天才下来呢”
卷发女人眼睛都亮了：“那可是好学校！林姐你享福了！”
“享什么福，学费还愁着呢，”林寄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走吧走吧，别耽误你上班。”
卷发女人笑着走了。
言澈站在旁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林寄容看他一眼：“够不够？再来一个？”
言澈摇头：“够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林寄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言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移开目光。
林寄容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和之前对客人那种热情的笑不一样。
“你伤还没好利索，歇着吧。”
言澈：“好了。”
林寄容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那你待会儿和阿青一块送包子吧，太多了我看他也拿不过来。”
——
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早间新闻。他们走了一路，一路都是吵的。
阿青提着竹篮走在前面，言澈拎着袋子落后半步，看阳光从老房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个是周书妍家的杂货铺，”阿青指着前面，“她妈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们俩也是高中同学。她家的茶叶蛋好吃，改天带你来买。”
“那边是个修鞋的，我小时候鞋底掉了都是找他。现在不怎么来了，但路过还会打招呼。”
“哦对了，巷子口那家卖豆腐脑的，咸的甜的都有，你吃哪种？”
言澈想了想：“甜的。”
阿青笑起来：“行，明天早上带你来吃。”
——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每天天亮后，言澈帮阿青一起送包子，顺便在街上吃早饭。上午阿青在家打游戏，言澈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看天，有时候看树上那只叫个没完的蝉。
林寄容一开始还担心他闷着，后来发现他就是那个性子，也就随他去了。只是每天下午会支使他去菜市场，顺便买点这个那个回来。
“言澈，去帮我买块姜。”
“言澈，今天的葱不够了，跑一趟。”
“言澈，你问问卖豆腐的老李，明天有没有新鲜豆腐，有的话给我留两块。”
言澈每次都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有时候还多出一些林寄容没让买的——比如某天他看见有卖枇杷的，看着挺新鲜，就买了一兜。
林寄容看见那兜枇杷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买这个干嘛，多贵啊。”
言澈没吭声。
晚上那兜枇杷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桌上。
阿青一口气吃了八个。
——
转眼间阿青快开学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箱子摊在地上，衣服堆在床上，书扔得到处都是。
“妈，这个带不带？”
“不带。”
“这个呢？”
“不带。”
“那这个——”
“你自己看着办。”
阿青挠挠头，看向言澈：“阿澈，你说呢？”
言澈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
“你问过学校要带什么吗？”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对哦！”
他翻出手机开始查，查完又开始重新收拾。
言澈没走，就站在那儿看。
阿青忙活了一阵，忽然抬头：“阿澈，你以后想干什么？”
言澈脚步顿了顿。
干什么？
他没想过。
或者说，他曾经想过太多，后来就不敢想了。再后来，就只剩下要干什么了。
“没想好。”他说。
“那你跟我一起去呗？”
言澈没反应过来。
“去新城区啊。你不是也没地方去吗？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子，咱俩一起住！”
阿青眼睛亮亮的，和言澈第一次看见他那时一样，“我问过我妈了，她说行。”
言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青已经继续低头收拾东西了，一边收一边嘟囔：“那边房子小，但够住，离学校近，我走路就能去上课，你可以在附近找个活干，咱们晚上还能一起吃饭——”
言澈听着，没打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
出发那天是八月底。
江城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点凉意。
阿青的箱子立在门口，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林寄容在旁边看着，皱着眉。
“带这么多干什么？”
“都是要用的！”
“用不着。”
“用得上！”
母子俩拌嘴的时候，一个人迈着大步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中年男人，满头是汗，穿着洗得泛黄的衬衫，皮肤晒得黑，哼哧哼哧地扛着一个蛇皮袋。
阿青抬头看见，眨了眨眼，回过神跑过去：“爸！”
陈父笑了笑，把蛇皮袋放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长高了。”
林寄容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父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看箱子，看看林寄容，最后看向言澈。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林寄容点头。
陈父冲言澈点了点头，没多问，弯腰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塑料袋。
“地里刚摘的。这个玉米嫩，煮着吃。这个豆角，你们那边不好买。这个——”
他一样一样往林寄容手里塞。
林寄容接着，嘴里说着“带这么多干嘛”，手上却没闲着。
陈父把东西递完，直起腰，看向阿青。
“去了好好念书。”
阿青点头。
“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阿青又点头。
“别惹事。”
阿青再点头。
陈父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往阿青手里塞。
“拿着。”
阿青想推，陈父已经转身了。
“我地里还有活，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没事的时候就回来，反正离得也不远。”顿了顿，他又看向言澈，“你也是。有事打电话。”
言澈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父摆摆手，沿着来时的巷子走远了。
——
“唉，你爸也真是的，赶不过来了就不赶了呗，非要来，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你了……”林寄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下头，开始检查阿青的箱子。
“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
“录取通知书？”
“带了。”
“钱？”
“带了带了，妈你问三遍了。”
林寄容没理他，继续翻。
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从箱子角落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这是什么？”
阿青凑过去看：“哦，包子。我早上偷偷放的。”
林寄容打开看了一眼。是豆沙馅的。
她沉默了两秒，把包子重新包好，塞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阿青。
阿青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妈？”
林寄容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
阿青愣住了。
然而林寄容很快就松开了，转过身去，声音硬邦邦的：“行了，走吧。车快到了。”
阿青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喊了一声：“妈——”
林寄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
巷口，一辆面包车停着。
阿青拖着箱子上了车，言澈拎着几个袋子跟在后面。
坐上车，阿青把窗户摇下来，往外看。
林寄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阿青冲她挥手。
林寄容没挥手，只是看着他。
车开动了。
老旧的街道往后退，包子铺的招牌越来越小，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小。
阿青一直回头看着，直到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坐回座位上，低头揉了揉眼睛。
言澈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阿青忽然开口：“我妈以前不这样的。”
言澈看向他。
阿青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她以前可凶了。我小时候挨打都是她动手。我爸拦都拦不住。”
也不管言澈接不接话，他继续说下去：“后来我爸去乡下种地，就剩我俩。她就不怎么打我了。但凶还是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走。”
阿青忽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不过没事，还有你陪着我呢。”
言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答：“嗯。”
阿青愣了片刻，然后笑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老城区那些低矮的灰瓦房渐渐被新城区的高楼大厦取代。
言澈看向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站在巷口的女人，想起那个走远了又回头的男人，想起身边这个眼睛还红着却在笑的少年。
车子往前开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想，也许可以试着往前走一走。
终于，言澈要前往新街区了
——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进入言澈的角度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别看老街区慢慢的，新街区可是充满了惊喜的呢[坏笑][坏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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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