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猫耳朵竖得直直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康昭柠，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恋。
她看到康昭柠转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朝康昭柠跑了过来，喊了一声:“喵！”
少女一头扎进了康昭柠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之前还是一只猫的时候一样，深深地蹭了蹭。
康昭柠整个人僵硬地举着锅铲，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贴着她，银白色的发丝蹭得她下巴痒痒的，那条尾巴更是直接缠上了她的手腕，像从前那样轻轻绕了一圈。
康昭柠不受控制地紧张，她还没能完全适应妮娜化为人形的事实，面对眼前的少女亲密接触，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昭柠。”少女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抱抱。”
康昭柠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非常悲壮的断裂声音。
妮娜变成人的这件事，对妮娜本猫而言，似乎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她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一早睡醒发现自己的爪子变成了手指，四条腿变成了两条腿和两只手，浑身上下的毛都没了，虽然她有为此沮丧过，她不知道该如何帮自己清理，耳朵和尾巴还在，她可以自由收回去尾巴，似乎是在提醒她还是一只猫，只是为了“可以更好地和昭柠在一起”才成了人形。
妮娜的智商确实没达到人类这程度，但比猫的智商高了些。她的认知能力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能听懂复杂的句子，能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思考方式还是保留了很多猫科动物的特征。
比如说，她不太喜欢穿衣服。康昭柠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试图让妮娜明白“她已经变成人类了就得好好穿衣服”这个道理，但妮娜的配合度很低。她给的理由是：“我当猫的时候不用穿。”
康昭柠指了指手机里妮娜猫形的照片说：“那是你以前有毛。”
妮娜看了看照片，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手臂，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的毛不见了。”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委屈。
康昭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她耐心地蹲下来平视妮娜，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妮娜，现在你是人类的样子了，人类是要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话，外面的人会觉得很奇怪。”
妮娜歪了歪头，猫耳朵歪向一侧，“为什么？”
康昭柠:“因为啊，外面会有很多怪人，专门抓走不穿衣服的人，尤其是女孩，被怪人抓走的话，你以后就看不到我了。”
妮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她仅限于穿康昭柠的T恤和卫衣，对于任何带有蕾丝，有蝴蝶结，有卡通图案的可爱类型衣物都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康昭柠给她买的几条漂亮裙子被她用尾巴扫到了衣柜最深处，还不准康昭柠翻出来，康昭柠因此作罢。
康昭柠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是一只猫，猫和人类的审美不太一样，也很正常，而且也省心，多买几件T恤和卫衣，还有宽松裤，还有没那么紧身的内衣裤，不管怎样，她都得好好保护妮娜。
除了不怎么喜欢穿衣服之外，妮娜还保留了很多猫的习惯。她喜欢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窝着，不管那地方是沙发还是窗台还是地板；她喜欢用舌头舔自己的手背，虽然她现在的手已经没有倒刺了；她看到纸箱会本能地想要钻进去，但钻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大了，卡在纸箱口进退两难，最后是康昭柠忍着笑把她从纸箱里拔出来的；她不太会使用门把手，每次想要进出房间都会习惯性地蹲在门口等康昭柠来开，等了半天发现没人开，才会意识到要伸出双手笨拙地去拧开那个圆圆的把手。
最让康昭柠觉得好笑又揪心的是，妮娜的平衡感还是猫的平衡感。她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从来不会踉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但她在平地上走路反而偶尔会左脚绊右脚，可能是因为不适应四只腿变成了两只腿，她时不时牵着她的双手，陪伴她锻炼双腿。
康昭柠花了三天的时间教妮娜如何使用马桶，如何使用筷子，如何使用牙刷，如何使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打开空调，打开风扇，厨房这区域就不教了，太危险。
康昭柠还教妮娜认识镜子里那个银发琥珀眼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妮娜对着镜子的自己看了很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喵了一声，怔住了，许久才能接受镜子里的人类是她自己。她教妮娜不要看到移动的小东西就扑上去，尤其是苍蝇，客厅里偶尔会飞过一只苍蝇，妮娜会瞬间进入捕猎模式，瞳孔放大，身体压低，尾巴低垂摇摆，然后在康昭柠反应过来之前“啪”地一下双手合十把苍蝇拍在掌心里，摊开手掌，歪着头看那只已经被拍晕的苍蝇，表情无辜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康昭柠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敲敲自己的脑袋，忘了提醒妮娜不要这样子。她站起身，默默地从茶几上抽一张纸巾，把妮娜手心里的苍蝇擦掉，再把她的手擦干净，然后耐心地劝导，说：“妮娜，不可以用手拍苍蝇哦，双手会弄脏的，脏的话吃进肚子里会生病。”
妮娜会乖巧地点点头，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康昭柠瞧她改不了这习惯，放弃了劝说的方式，买了好几包杀菌湿纸巾，教会妮娜手拍苍蝇后一定要用杀菌湿纸巾擦干净双手。一来二次的，妮娜学会了，而且爱干净的妮娜觉得湿纸巾特别好用，一天可以用很多张。康昭柠索性囤了两箱。
康昭柠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妮娜的存在。她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要处理”，实际上每天都在家里陪妮娜适应新的身体和新的生活。她给妮娜注册了身份，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能办了下来，银白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睛在证件照上看起来太不像真人了，还好有黑色假发，给妮娜戴上。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这照片有没有P过。
康昭柠给妮娜编造了一个身份：住在高山上的表妹，父母双亡，今年才十七岁，她得知后翻山越岭带她下山，落户到她的户口本那，一起生活。这个设定很多人能接受，并且同情也可怜妮娜，也不会引起太多疑问。
妮娜化为人形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兵荒马乱的，却又特别的温馨。
每天早上，妮娜会比康昭柠先睡醒，不下床，直接转身，侧躺着，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康昭柠的睡脸，一看就是很久，久到康昭柠睡醒了，睁开眼睛，妮娜就会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康昭柠的鼻尖，接着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昭柠，早安。”
每天都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注视着醒来这件事，康昭柠花了一周也没能习惯。每次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早安，妮娜”，接着快速翻身起床，逃跑似的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深呼吸。
康昭柠告诉自己，这是妮娜，是她的猫，是她一手养大的猫。她对妮娜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康昭柠可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白天，康昭柠会教妮娜各种生活技能，妮娜学得很快，但也有学不会的。比如穿鞋，妮娜非常不喜欢穿拖鞋，她讨厌脚被包裹起来的感觉，总是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康昭柠说了好几次“地上凉会感冒”，妮娜不理解，因为她以前有毛，不觉得凉，而且她的爪子还能帮助她排汗。最后康昭柠妥协了，给家里所有的地面都铺上了地毯，当然除了浴室。
关于做饭这事，康昭柠考虑很多，她不放心妮娜走进厨房，可她又担心自己加班的话，妮娜又得饿肚子等她，最重要的问题是妮娜对火和热油表现出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每次康昭柠开火炒菜，妮娜就会躲在客厅的沙发后面，只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紧张地看着厨房的方向。康昭柠发现了之后，做饭的时候就尽量用小火，少油少烟，还会时不时地回头对着沙发后面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笑一下，说“没事的，妮娜，不会爆炸的”。妮娜会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一点，但始终和厨房保持着安全距离。
后来康昭柠发现妮娜对猫粮和猫零食还是很感兴趣的，索性教会她如何开包装，自己吃，但是得控制量。康昭柠一说吃撑就去宠物医院时，妮娜害怕地飞耳了，用力点点头，保证不会吃太饱。
晚上的时光是康昭柠最喜欢的。关了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妮娜会自然而然地钻进康昭柠的被窝，像以前一样蜷缩在她身边。但以前她是一只小小的猫，蜷在康昭柠的枕头旁边刚刚好；现在她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形，蜷在康昭柠身边的时候，她们的身体会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
妮娜似乎觉得这样很好。她喜欢把脸埋在康昭柠的颈窝里，喜欢用鼻尖蹭康昭柠的下巴，喜欢把自己的腿搭在康昭柠的腿上，喜欢把尾巴绕在康昭柠的手腕上，这一切都是她以前做猫的时候就喜欢做的事情，只不过现在以一个人类的身体来做，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密和令人心跳加速。
康昭柠每天晚上都在“推开她”和“抱住她”之间反复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毕竟妮娜现在是人类的形态，这样的距离太暧昧了；但感性告诉她，这是妮娜，是她的妮娜，妮娜只是想靠近她，触碰她，确认她在身边，就像以前一样。
康昭柠不忍心推开，所以她选择了折中，她僵硬地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任妮娜像一只大猫一样缠着她，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是每一次妮娜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上，她的睫毛都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每一次妮娜的尾巴蹭过她的手腕，她的心跳都会陡然加速。
康昭柠以为妮娜不会发现她的异常。但是妮娜是一只猫，猫是很敏感的。
“昭柠，”妮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点困惑，“你心脏跳得好快。”
康昭柠：“……”
“你是不是生病了？”妮娜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在黑暗中凑近她，试图看清她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两颗闪耀着的星星。
康昭柠觉得自己心脏快要受不了，妮娜靠得太近了。
“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事。睡觉吧，妮娜。”
“哦。”妮娜乖乖地缩回去，重新把脸埋进康昭柠的颈窝，但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不要跳得那么快，我睡不着，这心跳震动太强了。”
康昭柠:“......”
那晚上康昭柠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想，她大概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妮娜的感情了。
第五天，发生了第一件让康昭柠不得不正视自己内心的事情。
那天下午她正在客厅看书，妮娜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晒太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妮娜的银白色长发照得几乎透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懒洋洋地在地毯上扫来扫去。康昭柠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妮娜的侧脸上。妮娜正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脸上是一种完全放松的表情。
康昭柠看着那张脸，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妮娜那种只有在她身边才会露出的百分之百信任和依赖的表情，让康昭柠心里某根弦骤然绷紧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妮娜的这个表情。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糊里糊涂的情绪，剩下的只有一片无法回避的清醒。
她喜欢妮娜，不是主人对宠物的喜欢，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是那种想要独占的，不应该对一只猫产生的喜欢。康昭柠把手里的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通红的脸。
康昭柠脑海里疯狂输出弹幕:她完了，她完了，她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