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意渐浓

正月初十这天,太阳很好。是那种冬天里难得的、暖烘烘的、晒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捧着的太阳。张淼淼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竹竿上搭满了——她的那床,他的那床,还有一条两个人共用的厚毯子。被面在阳光下泛着旧棉布特有的柔和光泽,被风一吹,微微鼓起来,像帆。

她站在竹竿前面,手里拿着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被子,目光却越过被子的边缘,落在院子另一头。

张起灵在劈柴。他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整条小臂。那两条手臂和她第一次在墓室里见到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是苍白的、瘦削的,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现在经过了几个月的农活,肌肉线条变得清晰而匀称,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状,是一种更自然的、被劳动塑造出来的流线型。皮肤也被太阳镀上了一层浅蜜色,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温润的光泽。他举起斧头的时候,小臂内侧的肌腱会微微绷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斧头落下,柴火应声裂成两半,那个动作流畅得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力气,好像他天生就知道力应该从哪里发出、在哪里收回。裂开的木屑在阳光下飞溅,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掉,动作随意而精准。

张淼淼手里的木棍停了。

她站在被子的这一侧,透过被子与被子之间的缝隙,目光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举斧、落斧、弯腰捡柴、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下。那件粗布褂子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又抚平。他码柴火的时候背对着她,弯腰的姿势让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在衣服下面隐约现出轮廓。

张淼淼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假装咳嗽两声,把脸藏到被子后面。她是一个学地质的。她知道人体构造和其他哺乳动物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堆骨骼、肌肉、脂肪和水的组合。理论上讲,看一个人劈柴应该和看一头牛拉犁一样,属于纯生物力学的观赏范畴。但理论归理论。眼前这个人——这个把斧头挥得像在写毛笔字的人——显然不能归类为“普通生物力学样本”。她忽然理解了书上写的“秀色可餐”到底是几个意思。

他抱着劈好的柴火朝她这边走过来。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视线从他小臂的肌肉线条上移开,假装在认真拍被子,力度之大,差点把被子从竹竿上拍下来。他把柴火放在灶房门口的柴堆上,直起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她总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看见她躲到被子后面,看见她假装咳嗽,看见她把被子拍得山响。

她把木棍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屋里走,步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不能进去。进去了就显得她真的在躲他,而她并没有躲他——她只是在被子后面站了一会儿,那是正当的晒被子行为。她在心里把这段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端着搪瓷缸子重新走回院子里。他还在搬柴火。她把搪瓷缸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重新拿起木棍,对着被子上的同一个位置拍了四下。

“今天的太阳不错,适合晒被子。你冷不冷?”

她说完这句话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太阳不错——他就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钟头,她问他冷不冷。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头,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个极小的问号。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用缸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不能再看了,再看会被发现。她已经跟他说了现在不能结婚,转头又馋他的身子,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

晚上,两个人坐在灶口前烤火。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把灶膛边上的炭灰往中间拨了拨。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用很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张淼淼抱着膝盖,侧头看他。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嘴唇、下颌,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像在研究一块特别好看的地质剖面,每一层都想敲一块样本回去。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歪了一下头,意思是:怎么了。

“张起灵,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理论上讲你现在是我男朋友,男朋友的身体属于公共财产——不,属于女朋友的合法管辖范围。我有权对你的身体进行科学研究。科学,你懂吗?就是像研究一块岩石一样,系统地、全面地、无死角地研究一下。不能只看。”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这段话,语气是实验室汇报的标准口吻,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出卖了她。他手里拿着火钳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她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主要是她也没给他反对的机会。

“那我去研究了。”她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指尖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内侧的肌肉线条慢慢往上滑。他的皮肤是温热的,触感比看上去更细腻,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软的,但稍微一用力就会绷紧。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指尖下微微绷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种下意识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僵硬。

“放松,”她说,语气像在安抚一只第一次被顺毛的猫,“科学探索需要双方配合。”

她的手继续往上,沿着小臂内侧的肌腱一路摸到手肘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他的手臂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她的拇指抚过那道疤痕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仔细感受那道疤痕的长度和深度。然后她的手从手肘拐了个弯,沿着他的上臂继续往上。上臂的肌肉比小臂更结实,粗布褂子的袖口被她推到上面,卡在肩头,露出一整个肩膀和上臂的线条。她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按在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那片三角肌上。

“你的斜方肌和三角肌比例很好,”她用自己的专业术语,但声音已经不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了,“肌肉密度和弹性都属于优质样本。不过样本目前只采集了上半身,下半身的还没……”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她一直只顾着用指尖研究,此刻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耳尖在火光里红得几乎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正贴在他胸口上,指尖还保持着研究肌肉密度的姿势。

“咳,那个,科学探索告一段落,”她把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用汇报实验结果的语气说道,“样本质量优秀。下次再继续。”说完迅速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他一个人在灶口前坐了片刻。他把火钳轻轻放进灶膛里,站起来用搪瓷缸子里剩下的水浇灭了灶台上的蜡烛,然后走进里屋,在炕的另一头轻轻躺下。

月光从窗洞里洒进来,照着炕中间那一小块不再有分界线的空处。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指,扣住。两个人都没有睁眼,但两个人的嘴角都有一点很小的弧度。像两个刚偷吃了糖的小孩,明明嘴里还是甜的,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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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暗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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