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迎风言

流言是从溪边开始的。

那个年代,流言的传播速度比任何正式通知都快。没有广播,没有电话,但一件事情只要在溪边被三个以上的女人同时讨论过,当天傍晚之前就能传遍全村的每一个角落。

事情的开端很简单。立冬之后,生产队的工作重心从田里转到了村里,男劳力修水渠、补仓库、整农具,女人们则三五成群地坐在打谷场上剥玉米、编草绳。人一闲下来,嘴就闲不下来。最初是崔家媳妇——自从上次被刘婶当面训斥之后,她消停了好一阵子,但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她不敢再当着刘婶的面说什么,却找到了更隐蔽的方式,比如在自家院子里和邻居闲聊时,故意把声音压低到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的程度。比如“你是没看见,他俩在田埂上,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她碗里,我亲眼看见的”;比如“霜降那天有人看见他俩从山脚那边回来,天都黑透了,两个人并排走,挨得可近了”;比如“屋里那个炕,我去交条子的时候看过,中间什么都没有,就一床被子”。

这些话说得半真半假。鸡蛋是真的——那天在地头吃饭的人不止崔家媳妇一个,好几个男劳力都看见了,只是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天黑了是真的——那天在山脚看岩石看到天黑,回来的时候确实天黑了,至于为什么天黑,没人关心。炕上没有板凳也是真的——板凳早被搬走了,但搬板凳的原因,崔家媳妇没提,也不打算提。

但这些真的碎片被拼接在一起,组合出来的画面却比任何一张单独的照片都更刺眼。闲话传了三天,版本已经翻了四个。第一个版本是“哑巴哥和他表妹感情好”;第二个版本是“他俩根本不是表兄妹”;第三个版本是“有人去过公社查了,根本没有他们的档案”;第四个版本最离谱但也传得最广——“那个女的怀了哑巴哥的孩子,所以两个人才急着要离开村子”。

张淼淼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队部核对十一月份的工分汇总。刘婶端着一簸箕玉米粒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一边剥一边把外面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听。张淼淼手里的笔没有停,在工分登记簿上又写下一行数字。“她们说,我怀孕了?”

“可不是嘛。”刘婶把玉米粒剥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的淡定,“还说你俩根本没亲戚关系,说你去公社查档案就是为了给他弄假身份。”

张淼淼终于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看着刘婶,表情依旧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看数据时的冷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她和张起灵之间有没有血缘,她自己最清楚。但他们确实住在一个屋檐下,确实睡在一张炕上,这些也是事实。她可以用逻辑说服自己——她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身正不怕影子斜。但理智归理智,情感是另一回事。这些闲话不会让她退缩,但会让她恶心,像走在路上踩到了一片泥泞,鞋子脏了不算大事,但那团泥巴粘在鞋底上的感觉总是让人不舒服。

“刘婶,您信吗?”她问。

刘婶把一把玉米粒扔进簸箕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张淼淼沉默了片刻。“我会跟他说。我有权利知道外面在传什么。他也有权利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事情就升级了。

那天下午,陈秀兰来找她。村长女儿站在队部门口,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哭过。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一个村长的女儿该有的体面。

“张同志,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硬的,像是把一把软剑强行塞进了铁鞘里。

张淼淼放下笔,示意她进来坐下。陈秀兰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外面说的话你听到了吗?”陈秀兰问。

“听到了。”

“她们说你不是他表妹。她们说你们根本不是亲戚。她们说你们是那种关系。”陈秀兰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开始回缩。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某种更尖锐更滚烫的情绪。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张淼淼,用的是那种孤注一掷的目光,“你到底是不是他表妹?”

张淼淼看着她。她和这个女孩之间,原本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是城里人,陈秀兰是农村姑娘;她读过大学,陈秀兰可能只上过几年扫盲班;她见过太多世界,陈秀兰的世界只有这个村子。但此刻,这个女孩站在她面前,问出了整个村子都在问但只有她敢当面问的问题,用一种哪怕知道答案会伤到自己也要问个明白的勇气。

“不是。”张淼淼说。

陈秀兰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还是断了。她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骗人?”陈秀兰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你们不是亲戚,为什么要住在一起?为什么要装作是表兄妹?你知不知道外面的话有多难听?他们说你们——他们说你们不清白。”

张淼淼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秀兰面前。她比陈秀兰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眼睛红肿、拳头紧握的姑娘,沉默了片刻。

“陈秀兰,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会全信。但我只跟你说这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结果,“第一,我叫张淼淼,他叫张起灵。我们同姓,但不是亲戚。我认都不认识他。今年秋天之前,我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陈秀兰瞪大眼睛看着她。

“第二,”张淼淼继续说,“他在深山里受了很重的伤,不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说话,被人扔在墓里。是我把他捡回来的。我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他连饼干都不会吃。”她停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我需要给他一个身份。在这里,没有身份寸步难行。远房表哥,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身份。骗了你们,我很抱歉。”

陈秀兰怔怔地听着。“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实话?”

“因为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张淼淼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想到会有人因为这件事受伤。”

陈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张淼淼的眼神从敌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理会。

“你没有骗他最久,”她最后说,声音变得很低,“他骗了全村人。但他是哑巴,他不会说话。”

“所以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张淼淼替她把话说完了。

陈秀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眼睛里的泪花用力忍了回去,抬起下巴,重新端起了村长老陈家那副得体的姿态。“张同志,我恨过你。但我不恨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外面那些人,我会让我爹去说。但你也要做好准备——这个村子,容不下一个说谎的人。”

张起灵是在傍晚回村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他挑着一担柴从山路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村口榕树下的几个老人停了手里的烟杆,齐齐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走近了,又齐齐低下头,用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沉默把他从视线里过滤出去。然后是打谷场边上的几个年轻后生。往常他们看到他都会招呼一声,今天他们只是互相碰了碰胳膊,然后散了。

他挑着柴继续走。走到水井边,井台上有两个打水的女人,看到他来了,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快步走开。他把柴放在自家门口,推开门,看见张淼淼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她没有在做饭,只是坐在那里,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的脸。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忽然觉得鼻梁深处涌起一股酸涩。上次她吃到这种糖的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糖。现在糖还是那颗糖,但她不敢收了。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她把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你知道村里人现在怎么说我们吗?”

他沉默着,抬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他们说你不是我表哥,”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他们说我们是那种关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还是沉默。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没有边际的温柔。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放在那颗糖的旁边。是一颗橘子。橘子不大,表皮有一点皱,但颜色很鲜亮,是那种在冬天里很难见到的橘红色。他指了指橘子,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自己——他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意思:我给你留的,很甜。

她忽然想起上次吃那颗糖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糖是橘子味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橘子”。那时他坐在门槛上编竹篮,她以为他没在听。他什么都听进去了。他不说话,但什么都不落下。

她把橘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橘皮的清香冲进鼻腔,把那股鼻梁深处的酸涩压了回去。“你知道外面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说的不是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说的是更严重的事情。”

他点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当众给我送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碰碎一样。然后他移开手指,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然后把两个手指并在一起,慢慢往外走。越走越远,远到手臂完全伸直,远到不能再远了,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再把她拉过来,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火光,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她衣服的下摆——和在竹林里那次一模一样。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依旧很淡,没有琼瑶剧式的深情款款,没有偶像剧式的壁咚强吻,不浪漫,不戏剧,不催泪——但恰恰是这种笨拙,这种沉默,这种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表白,让张淼淼那颗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软下来的心彻底塌方了。

“张起灵,”她叫了他的全名,“你会说话。你知道你说话会意味着什么吗?”

他沉默了。窗外有人在唱山歌,调子很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就说,”她把橘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说几个字就行。不管你说什么——你想说的第一个字,第一个词——你说出来。”

他的手很凉,但他的脉搏在她的掌心里跳得很快。那一刻他忽然俯过身,在她嘴角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如蝴蝶掠过花瓣。然后他直起身,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推出来。但他确实说了。一个字。

“你。”

于是她知道,在“没”和“不”之后,他说的第四个词,是她。在所有他可以选择表达自己的方式里——手势、行动、竹篮底的符号、橘子味的糖——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这一个。不是“爱”,不是“喜欢”,是“你”。她在哪,他就在哪。她是他失忆后唯一还能认得的东西,是在他没有名字的时候给他起名字的人,是在他蜷在竹筐里等死的时候朝他伸出手的人,是在他发烧的夜晚抱着他说“人体是最好的恒温器”的人。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从“没”走到“不”,从“不”走到“没事”,从“没事”走到“你”。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每一步都朝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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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暗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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