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们没有带他们走陆路。
领头的那个幽灵走到岩壁前，手掌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岩石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升降井。没有缆绳，只有失重般的垂直坠落感。
沈灼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他在脑中疯狂计算重力加速度和撞击时间，直到祁凛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算。”祁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信我一次。”
失重感停止了。
升降井的门再次打开，眼前的一切让两人呼吸一滞。
这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头顶不是岩石，而是发光的苔藓，像一片倒悬的绿色星空。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环形城市。那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由一艘艘坠毁的星舰残骸焊接而成。巨大的引擎外壳成了房屋，扭曲的机翼成了桥梁。
成千上万个光点在城市中流动，那是幽灵们手中提着的发光植物。
这里没有机器轰鸣，没有喧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欢迎来到‘萤火’。”领头的幽灵终于开口了，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失真感，“最后的避难所。”
他们被带到了城市的中心——一座由舰桥改建的大厅。
在这里，沈灼看到了让他瞳孔地震的一幕。
大厅中央，摆放着数百具培养舱。和星门下面那些废弃的培养舱不同，这些舱体里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孩子。
几百个孩子，年龄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他们闭着眼，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像冬眠的种子。
“他们是……”祁凛握紧了拳头。
“火种。”幽灵摘下了头盔。
那下面不是怪物，而是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人类面孔。他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布满了辐射造成的斑块，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充满了悲悯。
“我是伊莱，这里的长老。”老人看着沈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惊，“你终于来了。预言里的‘双生子’。”
沈灼没有理会那些玄乎的称呼。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大厅角落的一台老式终端机上。那台机器太熟悉了，那是联邦科学院二十年前淘汰的型号。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键盘上的灰尘。
“你们用了二十年，才把这里建成这样？”沈灼问，语气冷静得可怕。
“是的。”伊莱长老点头，“‘方舟号’坠毁在这里，幸存者只有三千人。我们没有能源，没有补给，只能靠改造身体来适应辐射。这些孩子……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方舟号？”祁凛捕捉到了这个名字，“那是联邦最早的殖民舰，五十年前就失踪了。”
“不是失踪。”伊莱苦笑，“是被遗弃。联邦把我们送到这里，然后关闭了星门。他们怕我们带回来的辐射病，怕我们这些‘失败品’污染了纯正的地球基因。”
沈灼猛地转过身，盯着伊莱。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失败品。”伊莱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就像你一样，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灼的大脑在这一刻超负荷运转。
基因崩溃、辐射病、被遗弃的方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想的真相。
“我的基因序列……”沈灼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从哪里来的？”
伊莱长老走到一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段密码。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古老的医疗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赫然写着：沈灼。
年龄：35岁。
状态：实验终止，意识转移失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样本来源：方舟号幸存者，伊莱博士之子。
沈灼看着那个名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可能。”沈灼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机器上，“我是联邦制造的。我是第零号实验体。我出生在实验室……”
“你的□□出生在实验室。”伊莱打断了他，眼神慈爱而悲伤，“但你的灵魂，来自那艘坠毁的飞船。孩子，他们抹去了你的记忆，把你的意识塞进了一个人造的躯壳里，为了让你成为听话的武器。”
沈灼的呼吸急促起来，皮肤下的蓝光又开始闪烁。
“不……不对……”沈灼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有记忆，我记得手术刀，记得疼痛，记得……”
“记得你小时候怕黑吗？”伊莱轻声问，“记得你妈妈给你唱的摇篮曲吗？那首……《小星星》？”
沈灼僵住了。
一段从未存在过的旋律，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沈灼！”祁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沈灼的眼神涣散，身体冰冷。祁凛感觉到沈灼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崩塌。
“别听他的。”祁凛死死盯着伊莱，像护食的狼，“你要想耍花样，我先把这破城拆了。”
伊莱长老叹了口气，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我没有恶意，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被联邦抛弃的怪物。”伊莱指了指那些培养舱里的孩子，“我们在收集能量，想重新打开星门，回到家乡。但我们的基因太脆弱了，撑不起星门的负荷。直到……我们监测到星门再次开启，检测到你的能量信号。”
“你们想利用我？”沈灼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冰冷的愤怒取代。
“我们想救你。”伊莱诚恳地说，“你的身体里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你是我们的亲人。”
亲人的字眼，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杀伤力。
沈灼站在原地，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祁凛看着沈灼的侧脸，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沈灼，大步走到伊莱面前，把那把合金短刀重重地拍在桌上。
“听着，老头。”祁凛指着那些培养舱，“我不关心你们的恩怨，也不关心什么基因。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有吃的吗？”祁凛一脸嫌恶地指了指沈灼，“这小子快饿死了，再不吃点像样的东西，他真要崩溃了。”
全场死寂。
伊莱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是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有，当然有。”伊莱擦着眼泪，“我们有真正的肉，真正的蔬菜。虽然不多，但足够招待两位‘客人’了。”
沈灼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原本死寂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流出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杀意。
既然联邦把他当成工具，既然他的记忆都是假的。
那就用这双假手，把那个虚伪的世界，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