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凛讨厌下雨。
尤其是这种带着辐射尘的铁锈雨。雨水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提醒着他这颗星球有多么不欢迎外来者。
这里是K-73星,边缘星域的一颗废弃矿区。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巨大的机械残骸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插在焦土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腐烂物和电离臭氧的混合味道。
祁凛蹲在一座破碎的机甲残骸顶端,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雨水浸透,紧贴在他精悍的肌肉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防护服,只是任由那带着轻微腐蚀性的雨水冲刷着他眉骨上的那道旧疤。
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脉冲步枪,枪口还在冒烟。
脚下三百米处,是一场刚刚结束的屠杀。
三十具联邦特种部队的尸体零散地分布在泥泞里。他们原本是来围剿“叛军首领”的,现在却成了这片荒原的新肥料。
“老大,清理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顾长风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是重型卡车引擎的轰鸣。
“还没完。”祁凛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岩石,低沉而危险。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锁定在战场边缘的一辆黑色装甲车残骸上。那辆车原本是防弹的,但现在顶部被某种极高的热能切开了一个整齐的圆圈,像是被手术刀剖开的罐头。
那里还有一个“幸存者”。
或者说,一个猎物。
沈灼很冷。
这并不是一种修辞,而是生理上的寒冷。他的体温调节中枢似乎出了问题,皮肤表面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他靠坐在翻倒的车厢内壁,左肩被一块弹片穿透,鲜血染红了大半件白色的衬衫。这种红在灰暗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不该在此地盛开的花。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那是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枪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他们的面罩下传来的喘息声很重,显然也被刚才的爆炸和袭击吓得不轻。
“别动!”其中一个士兵吼道,声音却透着一丝颤抖。
沈灼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仿佛此时此刻,被枪指着脑袋的不是他,而是这三个士兵在接受他的考核。
他在计算。
计算这三人的心率、站位夹角、扣动扳机的反应时间,以及这辆车厢的承重极限。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十七种脱身方案,死亡率分别是98%、99%、100%……直到第18种,也就是那个名为“祁凛”的变量介入战场。
祁凛从天而降。
他没有走楼梯,也没有走坡道,而是直接从二十米高的残骸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一瞬间,泥水炸开,冲击波直接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掀飞出去三米远,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剩下两个士兵惊恐地调转枪口。
“砰!”
一声闷响。
祁凛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抬手,一拳砸在其中一个士兵的面罩上。高强度合金制成的面罩向内凹陷,那个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了。
第三个士兵扣动了扳机。
脉冲光束擦着祁凛的耳边飞过,烧焦了他鬓角的碎发。祁凛侧身闪避,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下一秒,他已经扼住了那个士兵的喉咙,将其整个人举了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大地微微一颤。
尘埃落定。
祁凛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转身,走向那辆破烂的装甲车。
车厢里光线很暗。
祁凛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即便身处狼藉之中,即便满身是血,这个男人依旧坐得笔直。他的眼镜早就碎了一只镜片,但他还是戴着那只剩下的镜架,透过残缺的视野看着祁凛。
“沈灼。”
祁凛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被联邦誉为“大脑”、被反抗军视为“噩梦”的名字。
沈灼轻轻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他看着祁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理智在面对纯粹暴力时产生的微弱涟漪。
“祁凛。”沈灼回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出来,“你的左臂骨折了,建议不要用力过猛。”
祁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确实在刚才的跳跃中受了伤,但他不在乎。他一步步走进车厢,靴子踩在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联邦的首席科学家,”祁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没想到你会坐这种廉价的运输船。”
沈灼推了推那副破损的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且,我没有坐。这是‘磁悬浮’运输舱,虽然现在它报废了。”
祁凛蹲下身,与沈灼平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祁凛身上是硝烟和血腥味,沈灼身上是消毒水和血腥味。
“我来杀你。”祁凛说。
“我知道。”沈灼说,“但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哦?为什么?”祁凛挑眉,手指捏住了沈灼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因为我打不过你?”
沈灼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一句让祁凛瞳孔骤缩的话:
“因为如果你杀了我,你就永远找不到‘新地球’的坐标了。”
空气凝固了。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
祁凛的手指僵住了。新地球——那是所有边缘流民最后的希望,是他们拼死反抗的唯一动力。
沈灼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微笑。
“合作吗,祁凛?”
“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