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腻的白面按照十比三的比例加入冷水,撒入适当的食盐,反复揉捏成光滑的面团,再抻开、折叠、抻开。反复多次后,一块小小的面团便在她纤长的指尖化为根根细长的圆条。
水已沸腾,她将面条有序地放进锅内,不一会儿,根根莹润爽滑的面条便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葱花切得细碎,猪油在滚烫的面汤里花开,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将迅速经冷水掸过的面条悉数拢入碗中,油脂混合着小麦的清香,顺着蒸汽弥散在清冷的空气中,带来阵阵暖意。
手边没有虾子酱,再添上几滴酱油足已。
只需煮上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面条雪白,汤底清亮,金色的油花间着翠绿的葱花,一颗圆润的溏心蛋安安稳稳地卧在中央。
采月悄悄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嘴里的芋艿它不香了。
秋穗则是一脸得意地瞅她。
阳春面这样简单的吃食想要做好,最考验功夫。她家娘子不光阳春面做的好,小到馓子、酥酪这等零嘴甜点,大到鲜鱼脍、炙兔肉、蟹酿橙等宴席硬菜,统统不在话下。
而她作为同娘子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正巧全都品尝过。
羡慕吧?嫉妒吧?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采月不知秋穗这个乡下丫头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瞧,试探着挑出颗表皮焦褐发脆的烤芋艿,指尖捏着蒂头递了过去。
“你也馋了吧,闻着味儿,咱们吃这个也凑合。”
秋穗哽住,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知微轻笑:“夜里吃这个容易积食,你们记得吃完用些红果羹,暖胃又消食。”
她端着面径直走回内室,关上门,就着案几准备开动。
食物的热气氲湿了她的眼眶。整日的紧张与彷徨,在这鲜香劲道的唇齿间霎时得到了安抚。
总算是活过来了!美食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吸溜……”
她刚将第一口面条吸入口中,咀嚼着还没咽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又沙哑的咳嗽声。
林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婚床上,那个本该沉睡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烛光落入他幽暗的眸中,映不出多少光亮,正带着探究的冷意,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脸,缓慢下移到手中那碗香气四溢的面上,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安静,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林知微吓得差点把碗都摔了,心脏擂鼓般狂跳。
美人灯他睁眼了,还盯着我的面!他醒了多久?该不会压根没睡一直在暗中观察吧?
沈恕的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清晰的声音:“分我一半,就不追究你偷用小厨房的事。”
林知微小声嘀咕:“我现在是侯府主母,何来偷用之说?”
完啦,吃独食被当面抓包。
沈恕语气平淡:“我说是,才是。”
轻飘飘五个字,却是在新婚初夜,给初来乍到的林知微上了一课。
懂了,侯府规矩您说了算,您病您有理。
她端着碗站起身,慢慢挪向床边。
“侯爷,需不需要我叫大夫…”这碗寻常的阳春面,可别给他吃出个好歹来。
美人灯虽病骨支离,那通身的威势却依旧慑人,她可不敢拒绝。
“无妨。”沈恕沉声打断。
他试图自己坐起来,但力不从心,微微仰起头,又软软地落了下去。脖颈上的青筋逐渐凸起,额角也很快渗出冷汗。
林知微见状,忙将手中的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上前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撑着床板,一手将环抱着他的胸膛,支撑起他的上半身。
扶人坐起可比扶人躺下费劲多了。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
沈恕身高八尺有余,躺在床上也只觉得身材欣长,真正触碰才发现他纤薄的皮肉贴着骨头,远比一般男子孱弱的多。
林知微放轻力道,这瘦的抱着都硌手,真怕他在她手上散架了。
沈恕的上半身沉沉的压在她的胸前,侧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侧,紧贴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
林知微感受到对方沉重的呼吸粘连在脖颈,痒痒的,忍不住扭动脖子,想要甩掉这种湿意。
“别动。”
对方扭动而带起的细软碎发,带着更加浓烈的少女暖香不断摩挲在鼻头,沈恕忍不住闷哼出声,冷声命令。
不动就不动!但是这姿势,是不是有点贴太紧了?李妈妈没教这个啊?
林知微梗着脖子,加快手中动作,迅速拽过几个软枕,塞进沈恕后腰的位置,让他能借力半靠着坐起。
她还是第一次与陌生男子如此接近,不由有些面红耳赤。
指尖捏紧小勺,舀起些许面汤,匆匆吹了两下便递到他唇边,那手腕正细细地颤着。
沈恕垂眸看向她躲闪的目光,薄唇微张,缓缓咽了下去。
温热的汤汁入口,带着猪油特有的醇香和葱花的清新,瞬间激活了麻木已久的味蕾。
他沉默着,又看了眼碗里的面条。
得,这位爷惜字如金,只凭眼神示意。也罢,病人最大。
林知微又挑了几根面条喂给他。
胃里久违地传来了饥饿的信号,他慢慢地咀嚼、吞咽。温热的食物滑入空寂许久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暖意。这感觉陌生又充盈,本能让他摄取更多。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沈恕吃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条,又喝了几口汤,便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很是疲惫。
林知微服侍他躺下,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心下稍安,能吃能喝就说明还有的救。
她怕孤单,能不守寡还是不要守寡的好。
但若老天爷非要收走他,这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的庄子、铺子、万贯家财,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娘子,自然要替他花……哦不,是好好守着!
想到这儿,她看向沈恕的目光,愈发温柔坚定起来。
“盐,放多了。”
林知微:“……”
刚给夫君建立起的伟岸形象倏地破碎,病成这样舌头还这么刁?
没等她回应,又听他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味道尚可。”
说完,他的再次闭目不语。
只是这次,眉宇间的郁气舒展些许,不像之前总是拧着。
林知微坐在床侧的小几旁,就着他的睡颜,将剩下的面吃的干干净净。
嗯,真香!看在这张俊脸的份上,暂时原谅他的挑剔。
收拾好案几,她唤来采月,拎了热水走入浴室。
侯府就是尊贵,脚下铺着浅纹青砖,鼻尖是淡淡的檀香,丝毫不见潮气与异味。浴室外侧换衣区,整面墙都由铜镜拼接而成,绕过小门,再向里去,未散的热气还在浴池中氤氲盘桓。
林知微沐浴后,抱了床被子,轻手轻脚地躺在拔步床外侧。
绣着并蒂莲的锦帐垂罗,只留了道窄缝,漏进些许烛光。
耳边是沈恕清浅的呼吸声,她闭眼假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方才李妈妈教她如何“服侍”夫君,现下应当派不上用场,可身边多了个疯狂飚冷气的大活人,总归还是有些紧张。
“你压着我头发了。”沈恕眼皮微抬。
林知微正胡思乱想,听见对方的声音,忙红着脸侧身坐起,哪知身上的动作带动了缠绕的发丝。
“嘶……”
“对不住,对不住。”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在枕畔缠成了细结。
林知微柳眉微蹙:这就“结发”了?现实意义上的?也太突然了吧!
那点轻微的拉扯感其实可以忽略不计。沈恕看着她急的泛红的耳根,却起了逗弄兴致。
柔韧青丝与黯淡脆弱的墨发紧紧纠缠,她伸手想去拆,越着急,发丝缠绕的越紧。
细密的发丝很快绕成死结,猜是拆不开了,倒不如剪了干净。
林知微恼羞成怒,抬手去取龙凤烛旁的小银剪子,咔嚓减掉自己那簇头发,才看向沈恕,似是在征求对方意见。
沈恕无奈:“你……剪吧。”
咔嚓,两簇缠绕的头发被先后利落地剪下,林知微拿出根红色丝线,在交织的地方编制成同心结摸样,放入二人枕下。
“结发成夫妻,恩爱两不疑。放在这里,讨个吉利。”她眉眼扬起,浓密的睫毛间忽闪着点点碎光。
仪式感要做足!管他信不信,我先信了!
沈恕没有说话。心湖泛起的阵阵涟漪,转瞬隐没为无声的叹息。在战场上见过了生死无常,他早无法相信这些吉利话。
林知微却丝毫不尴尬,笑着躺回床上。
“侯爷,您睡了吗?”
沈恕:“有事?”
林知微:“没,就是刚嫁进来,有些兴奋害怕,侯爷陪我聊会儿天可好?”
主要是兴奋,一点点害怕,以及非常想八卦。
沈恕:“你想聊什么?”
林知微想了想:“我只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侯爷不会嫌弃我家门第不显吗?母亲早逝,父亲残疾,我们家日子过得很艰难,连像样的彩礼都凑不出来。我只勉强认字,看的书也不多,远不如其他世家贵女温婉知,礼饱读诗书,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些吃食,这些您都知道吗?”
先自曝其短,降低预期,以后但凡表现好一点都是惊喜!
沈恕:“世家贵女的温婉知礼,我不稀罕。苏妈妈说你能扛事,仕女图里,你也勉强合眼缘。”
能扛事?是指能扛起生活的重担,还是能扛起侯爷您?等等,“勉强”合眼缘?侯爷您这嘴是抹了砒霜吗?这么会聊天?
“况且,你是玄虚道长仙人指路,为我指定的姻缘,何来嫌弃之说?”
林知微有些心虚,坦白道:“其实吧,玄虚老道潦倒时,我曾予他有过一饭之恩,兴许他这仙人指路是为了报恩胡诌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自己先招了。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侯府可赖不着她。
说来也是诡异,人都叫玄虚了,不是明摆着告诉你们他在故弄玄虚,这也能信?还有沈老夫人,明明一直在潜心理佛,每年给寺庙捐的香油钱不知凡几,这转头又信起了牛鼻子老道,囫囵同意了冲喜一说。侯府的信仰,多少是有点变通在身上的。
沈恕听她说完与玄虚真人的“一饭之恩”,静默片刻。
就在林知微心里打鼓,琢磨着是不是坦白得太彻底时,却听他淡淡道:“嗯,知道了。”
就这?您这反应是不是过于平淡了点?
他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不早了,睡吧。”
林知微:这就完了?不怀疑我别有所图,跟牛鼻子老道串谋觊觎他侯府的万贯家财?
不过,他的气息似乎靠近了些。
林知微脑子一抽,那句在心里盘旋了大半天的念头脱口而出。
“侯爷,您这身子骨,今夜洞房怕是不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