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月注意着她的眼皮从没眨过，目光也没移动半分。停顿片刻，他转而问：“你看起来多正常，他们凭什么觉得你疯了？难不成是因为你信仰科学？”
淮凌的睫毛轻轻颤动。
那时盛夏，蝉鸣聒噪。小淮凌挽着裤脚蹲在河边的滩涂上摸花蛤。细软的泥沙漫过脚背，掀起水草的腥气。指尖正触到花蛤壳面粗糙的纹路，脑子里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一段话，清晰得诡异：“那河中央的荒废垛田里藏了一只野狗，活了一百年。自这个村子建成起她就在那了，她就是生饲，生饲之神。瞧，她看着我们。”
好奇怪……她皱紧了眉头，心里满是疑惑。
这是从哪听来的话？像是一段被硬生生抽离出记忆的碎片，没头没尾地从遥远的过去飘向此刻，直到撞上她的思绪，才缓缓落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的手还在机械地翻过卵石、摸出泥沙间的花蛤，一个个抛上岸去，动作却越来越慢，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越涨越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姐姐的呼唤：“凌凌，累了就歇会儿吧！换我来，你去捡岸上的。”
“好……”她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越过脚下波光粼粼的小河，落在不远处那片杂草丛生的垛田上，瞬间僵住。
草木间凭空悬着一个模糊的球状黑影，在盛夏的日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她眯起眼，屏住呼吸，那黑影渐渐清晰，野狗……不，不是野狗，是生饲。生饲把脑袋探出岸边的灌木，将那只尖狗嘴生生撑开、展平，只为能让淮凌看清自己笑起来咧到太阳穴的嘴角。
她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两天后，她才恍恍惚惚地想起，那段话是多年前得了疯病的爷爷无数次在院子里朝她念叨的。
自己怎么会忘？
那时他还活着，她也没信。
可现在那些话竟成了真。
“凌凌！怎么了？”姐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姐姐，和我共同生活十二年的亲姐姐！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踱水声越来越近。
我想后退，想钻进姐姐的怀抱，想逃离这诡异的一切，后背却骤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恐惧和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呼之欲出。小淮凌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将那些情绪全部咽下，连一丝颤抖都不敢露出来。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模样，他痛苦的喘息和染红的床单。爷爷的死，根本不是什么寿终正寝，是他亲弟弟也就是她的叔公亲手动的刀。
“凌凌，你愣着干什么？”
随即，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拉了她一把。
“啊！”小淮凌被拉得猛一趔趄，顺势踉跄了两步，向前躲去。脸上立刻做出一副狰狞又有些好笑的痛苦表情，眼泪都挤了出来，“疼疼疼！姐你别动我，我小腿麻了……站都站不稳了。”
那天回家，她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当姐姐笑着跟母亲说起摸花蛤的趣事时，她眼底的惊惶却怎么也压不住。
再晚些，小淮凌和母亲一起在厨房洗碗时，看着水龙头哗哗流出的水，漫过油腻的碗碟，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妈，爷爷当初是怎么疯的？”
其实她想问，村里这么多疯子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爷爷会被杀死。
“怎么想起他了？”
母亲头也不抬地刷着碗，水声哗哗作响。
“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她慌忙擦拭起手里的碗。
水声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偷瞥，昏黄的灯光落在母亲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还是好温暖，她想起她们共枕而眠、脸颊相贴，她的鼻息温热湿润……妈妈，妈妈一直在我身边。
可是，淮凌擦碗的动作顿了顿，爷爷被杀的时候她在哪里？为什么自己有爷爷被杀死现场的记忆？爷爷去世的消息不是她放学回家后才从大人口里听说的吗？
这时，母亲突然停下动作，低头，目光正正落在她眼里。
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击碎了她所有的掩饰。
那晚，小淮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闭上眼，是垛田里那张咧到太阳穴的球型狗脸，还有爷爷死去时瞪圆的眼球。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却一头栽进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没有为她解惑。
梦让她陷入更深。
梦里，她不再是自己，而是成了前年那个“死”在床上的疯人，她站在那人的视角里，看见了他眼中的生饲。
那是一把手枪，漆黑的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确确实实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手枪。
好困啊……梦里的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最后一个闹钟了，必须起床……可是真的好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撑开一条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再睡一会儿……
窗外的天，蒙蒙亮着。才四点，天就要亮了，老天让天都无法安眠。他一夜失眠，就在三点时分迈进梦魇一步就被闹钟拉回现实的梦魇。
好困，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可是必须起床。还要赶去距家两个小时路程的木材厂接班，夜班的师傅们都等着他早点到，好能早点歇着，回家睡个囫囵觉。
好困。
这样的日子，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十余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木材厂的轰鸣声里熬着，在疲惫里扛着。未来，恐怕还要再持续四十余年、数万天，直到把他所有的力气都熬干，直到把他熬成一个眼神浑浊的老汉。
好困啊……他的身体渐渐发凉，四肢的知觉一点点褪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没有办法抬手去按停那该死的闹钟，整个人仿佛被抽离出了躯壳，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只剩下发胀眩晕的头颅和真实的呼吸证明这个尸体还活着。
如果不用睡觉就好了，他模模糊糊地想。就是因为贪图那一点点睡眠，就是因为太想好好睡一觉，他才会陷入这样无尽的痛苦里，才会被这永无止境的疲惫和恐惧缠上，无法挣脱。
他有严重的失眠症，难以治愈。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努力，在木材厂咬牙扛下最重的活，加班加点地攒钱，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求的不过是能睡个安稳觉。
他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上完夜班回家的早晨，不会被同屋弟弟妹妹的嬉闹声吵醒；接着，他想要一间不会漏雨的房子，不用再在下雨天的夜里，拿着脸盆到处接水，听着滴答的水声，整夜无法安睡；再是，他想要一间隔音良好的房子，想要一些不会在深夜喧闹的邻居，不再想为了处理邻里关系心神憔悴……他想要一个能让他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地方。
可事事难全。
他反复换房子，从拥挤的出租屋搬到偏僻的小平房，又从小平房搬到现在的顶楼。
他终于住上了一间无人打扰、远离闹市、足够安静的房子。可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好转，反而朝着更绝望的方向滑去。
由于过度劳累，他心神难宁，患了严重的耳鸣。
如果不用睡觉就好了。
每天晚上他为了能入睡都会吃下足量的安眠药，戴上厚厚的耳塞，再用旧T恤包住头，一层又一层，试图隔绝所有声响。
可还是不够。他的心脏跳动异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长时间睡眠不足带来的尖锐耳鸣，在脑子里疯狂奔走、喧嚣，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刺着他的神经。
因为耳鸣而失眠，因为失眠而耳鸣，他彻底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里，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无法挣脱。
如果不用睡觉就好了。
而此刻闹钟还在不停地响着，尖锐的声音穿透耳塞，穿透裹住脑袋的旧T恤，钻进他的耳朵里，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催命。他感到自己在被撕扯，闹钟声像野狗的牙要咬下他灵魂的肉。只要他不按下它，这声音就要响彻他的生命，直到终结的那一刻。
如果不用睡觉就好了，如果、如果可以一直睡觉就好了……
死亡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蛊惑人心。
不可否认那是一场永久而安逸的睡眠。没有耳鸣，没有疲惫，没有责任，没有义务。
啊，外国人真有毅力，他昏昏沉沉地想。在电视里他们喜欢把枪放在床头，可他们能忍住不在闹钟响起的时候，一枪毙了闹钟，顺便毙了自己。
他快忍不住了。
他没那么好死。
必须起床了。
他屏住气，朝着闹钟的方向摸索过去，指尖在冰凉的床头柜上胡乱划过终于触碰到一片熟悉的冰凉。就在这时，有一只温热的舌头，带着湿滑的触感，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没有可以关闭的闹钟，只有一把冰冷的手枪。
“妈妈！”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她逃下了床。
却还是看见了他按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