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语拾起照片。
图片上的人身穿临州一中的校服侧立在黑板面前,半举手臂,握着粉笔勾画板报。身侧的窗户透出傍晚霞光,洒在照片主人身上。晚风吹动窗帘轻抚肩头,发丝亦随风飘动,而女孩正望着镜头笑得灿烂。
林希语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正看得失神。
照片左下方有一角白色,她凑近想看仔细……
全然没察觉指间的烟灰落在照片上,烫出一焦洞。
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会在这儿?!
猝然,焦黑的边缘火星复燃,迅速向外蜷曲,不给林希语一点反应时间,喘息间化作一撮灰烬。
林希语心跳似被攥住,呼吸停滞,身体发僵,头脑昏沉,只得眼睁睁望着照片余烬犹如慢动作般散落在地板……
周遭安静极了,一切仿佛停滞了,连同她的心跳、呼吸,还有意识……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白茫茫,看不到尽头……
灵魂和□□在沉浮,她找不到支点。
……
“林希语——看镜头——”
意识浮沉间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肉身不受控制地侧身,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白光。
她吃痛闭眼,而她看见的不是黑。是一幕幕炫丽的彩色在她眼前高速滚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奔涌入脑——喜、怒、哀、乐,那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席卷着五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到五脏六腑,在她体内冲撞,头痛欲裂……
身体终是承受不住地心引力,跟着软下去。
而迎接她的不是冷硬地板。那是个有力的怀抱。
“喂喂——”
“希语!”
“秦奕铭!你干什么呢!”
“我……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就给她拍了张照片啊……”
“先去医务室!”
在一阵嘈杂人声,她彻底昏倒在那个怀抱中。
*
醒来,并非是陌生的天花板。
反而有些熟悉……林希语感觉这天花板似乎不久前她才见过?
“嘶……”头好痛,伴随嗡嗡耳鸣。
“希语,你好点了没?”一张稚嫩青春的脸庞凑到她眼前。
……张心蕊?
她高中班长。是她为数不多高中毕业后还维持联系的高中同学。
这是在做梦吗,好真实的梦,好真实的痛觉,她脑子里仿佛有个施工团在作业,疼得她眉头紧皱。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没大碍。”
这次说话的人是秦奕铭,刚刚给她拍照的男生。俩人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同桌,林希语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至于叫不上名字。
至于旁边这一位……靠在她床边拨弄她输液管的男生是?
男生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等她开口。
林希语余光扫过那人胸前的胸牌:李、靖、尧……
“李靖尧!!!”
在场的同学包括当事人显然被她突如其来地掷地有声吓了一跳。
被点到名字的当事人更是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希语更加确定这是场梦了!
李靖尧面对张心蕊和高奕铭投来地质问眼神,一脸无辜。
“你们高中压力是大,但不能不吃饭,这才刚开学,身体是革命本钱。”校医适时闯入,打破了此刻略显尴尬的气氛。
利索地给林希语拔掉葡萄糖输液针,指指林希语和一旁的李靖尧,打趣道:“你俩可真有意思,上午他低血糖,下午你低血糖;上午你送他来,下午他送你来。”
李靖尧:……
林希语:果然,我就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毕业这么多年我还能记得。这梦可真有逻辑!
*
整个晚自习,他的同桌都在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数学题都没做出几道。
李靖尧再次划掉算错的式子,稍显烦躁地搔了搔头。
错了,划掉。又错,再划掉……算了!
他索性放弃,愤愤从桌洞掏出英语练习册,换一科!
目光再次撞上。他就知道,她还在看他!
还是那种正大光明地看,不带一点掩饰地看。这是**裸的眼神霸凌,是女凝!
从医务室回来李靖尧就感觉她似乎有话对自己说。
的确是应该有话要对他说的,他一路抱她去医务室,累;为了接住她,嘴唇还被她脑袋磕破了个口子,疼。她怎么着也应该和自己说声谢谢。
今早上她送他去医务室,他中午可是请了她顿食堂大餐的。反过来呢,她倒好,回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吭,还一直看他,打扰他学习!
忍不了了!
……
林希语指腹摩挲着笔肚,若有所思。这个高中时代的梦怎么这么漫长,梦不都是光怪陆离的吗,为什么这个梦的故事场景这么单调——大家齐聚一堂在教室上晚自习做作业……都快三个小时了,她对着高二上的练习册发呆了快三个小时。
还有这个同桌怎么回事,她又瞥了李靖尧一眼。
这人不说几句台词推动下情节吗,再不发生些什么她就要醒了……算了!
这是她的梦,她主动一点吧。
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你是有话想对我说吧?”
俩人异口同声。
……
彼此尴尬静默。
“不应该是你有话对我说。吗?”李靖尧扯扯嘴角,还在疼。
林希语:“……”
行,时间紧任务重,林希语是真想借此机会知道为什么他会有她的画册。既然是在她的梦中,她也就不管自己人设是否ooc,说出口的话也不顾是否符合场景,是否合逻辑。
“你怎么会有我的速写本?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直奔主题。
这次换李靖尧无语:“……”
“你是在说我偷你东西?”他不可置信。
“我没有。”
“哼……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们俩做同桌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吧,我可不知道你有什么速写本,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丢了!班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你凭什么笃定是我拿的?动机呢?原来你一晚上左顾右盼的,是为这事啊……”
林希语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听他的声声控诉,头疼又犯了,让她暂时无暇管梦里人物的情绪。
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声响了。
梦也该醒了吧。
……她在干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她梦里的人又怎会晓得呢。
不想为难对方了,也放过自己吧。
她想,在她梦醒之前,还是要给他道歉的,毕竟他的情绪是因为她,即便是在梦里。
“对不起。”
对方明显生气了,没理会。迅速收拾好书包闪人了。
门口外等待的朋友勾上李靖尧肩膀,看他刚才往书包里一股脑塞了好几本练习册:“呦,开学第一天你们班就这么多作业啊,太残忍了吧,啧啧啧。”
拜他的好同桌所赐,他一科作业也没写完。
早上积攒的好感全被她刚刚的一句话败光了。
他不想和她同桌了。
*
今天是入学第一天。
文理分班情况通知赶在开学前已下发。
一早李靖尧就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跑了三次,才把东西从原班级搬来七班。
他随意挑了个中间靠窗空位,同桌人还未来。
整理书桌时突如其来地一阵眩晕,他双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想坐下缓缓,可身体发软,眼前发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额角狠狠磕在椅角上……
“啊呦——”
课本散了一地,纸页翻飞,静静摊开在一双干净运动鞋前。
片刻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将他扶起坐好后,那双手朝他递来一袋面包。
他迅速接过、撕开,毫无形象狼吞虎咽啃了两大口,心慌发虚的症状才得以压制。
“唔……谢了。”李靖尧低头吃着面包,头也不抬含糊地说。
“你流血了……”
他这才寻着疼痛点摸去,摸了一手指血,当场怔住。
放下面包,绕过旁边人直奔医务室。
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没迈两步就一个踉跄差点再次跌倒。
“我扶你。”
林希语快步上前,果断伸手。
“我——”
太过迅速,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来不及拒绝,就被微凉的手握住了小臂。
穿着短袖,俩人皮肤相触,他手臂莫名发烫,倒更显她的凉。
一路上她右袖口随着步子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左臂皮肤。
好痒,他不自然地攥紧了手。
……
处理好伤口回来,早自习已进行一大半。
他踱进教室,看向唯一的空座旁。
扎着马尾的女生专心默背着单词,没察觉他的出现。
他原本散乱的课本和练习册已被人分门别类收拾整齐分摞放好。
一旁是一袋带着雾气蒸饺。
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