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之时。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自琴阁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他们的动作轻盈敏捷,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守夜的更夫提着昏黄的灯笼,缩着脖子走过空旷的长街时,觉得今夜的风似乎格外的寒凉,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让人心里直发毛。
“咚——咚!咚!咚!”寅卯交界,长安城尚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之中,打更人单调而苍凉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敲击着拂晓。第一张浸透着血泪的罪状,便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了朱雀大街最显眼的告示栏上。墨迹油渍未干,在熹微的晨光中,那“强占民田三百亩”几个狰狞的大字,**裸地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待到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无数张同样质地的黄纸罪状,如同寒冬腊月的暴雪,又似冥府飞出的血蝶,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条青石板路。乍看去,仿佛整座城池都被这哀恸的黄色所淹没。而长安城仿佛一口被骤然投入烈火的油锅,彻底炸了开来。
街边摆了十几年馄饨摊的老汉,正像往常一样生火起锅,浑浊的汤水开始翻滚冒泡,他的动作却僵住了,一双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手,握着竹笊篱,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对面字画摊,摊前那年轻书生,颤抖捧着一张黄纸,一字一顿的念着: “虐杀婢女七人…….”,那纸张上的墨色深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面上淋漓滴落。
“这、这赵相爷……”老汉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平日里吆喝叫卖的底气,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长街中央,那座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相府,此刻却是朱门紧闭,门可罗雀,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空气凝固了片刻,不知是谁,率先掷出了一颗早已备好的臭鸡蛋,“啪”地一声,在那锃亮的门板上炸开一团污浊狼藉的痕迹。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刹那间,烂菜叶、碎石块、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腐肉……如同疾风骤雨般,从沉默的人群中倾泻而出,噼里啪啦地砸向那象征着权势与威严的相府大门!
人群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上百人,再到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窃窃私语声最初如蚊蚋嗡鸣,渐渐汇合成一片低沉而汹涌的暗流,那其中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积攒了太深的冤屈,正寻找着决堤的出口。
与这边的的激愤不同,另一边,顺天府衙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窒息一般。府尹高闵第三次抬起颤抖的手,用官袖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的冷汗,身上那件象征着四品官阶的孔雀补子官服,也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背上,十分难受。他望着外间公堂之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衣衫褴褛的原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府……府尹大人,”师爷捧着一叠厚得吓人的状纸,脚步踉跄地凑到近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颤,“这……这是今日第三十七起……不,刚刚又来了两起,是第三十九起诉状了……都、都是状告赵相爷和……和赵公子的……”
高闵勉强定了定神,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页,目光所及,是触目惊心的字句:
“永和县农妇张氏,状告赵相府管家强占良田八十亩,其夫前往理论,被活活打死……”
“城南布商李守财,状告赵公子强抢其独女入府,三日后尸首发现于城西乱葬岗,衣衫不整,体无完肤……”
“太学生陈明远,状告赵相府爪牙纵马行凶,当街撞死其年迈老父,反被诬陷冲撞贵驾……”
一桩桩,一件件,那白纸黑字,此刻在高闵眼中,都仿佛化作了无数把淬了毒的利刃,字字见血,句句诛心。他猛地合上状纸,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叠沉重的状纸都险些脱手。
高闵为官二十余载,能在这龙蛇混杂、权势倾轧的长安城中,稳坐顺天府尹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刚正不阿,而是左右逢源、明哲保身的“智慧”。赵相是什么人?那是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关系网盘根错节,可谓根深蒂固,天下人说他权倾朝野,真真是没有半点夸大。而他高闵,一个小小的四品顺天府尹,在这位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宰相面前,不过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甚至无人会多问一句的蝼蚁。
“大人。”师爷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高闵的耳朵,用气声低语道,“下官已经暗中查探过了,这些前来告状的,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背后并无什么靠山。您看……不如,就照以往的‘老规矩’办?”
高闵自然明白,所谓“老规矩”,便是先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胆敢状告当朝宰相的“刁民”,不由分说地拖下去,重打几十杀威棒,打他个半死不活,再扣上一个“诬告朝廷命官、聚众闹事”的罪名,乱棍轰出衙门。然后,他自己再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赵相府上登门致歉,表示自己以后一定好好治理属辖之地,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状况,运气好的话,不仅能平息宰相的怒火,说不定还能得到些许丰厚的“赏赐”。
思及此,高闵深吸了一口带着公堂檀木和陈旧卷宗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官袍,努力挺直腰板,大步走向那象征着法度与威严的公堂。
“威——武——”
两班衙役拖长了声音,水火棍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高闵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坐定,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神,心中一横,抓起了惊堂木,运足了力气,重重拍下!
“啪!”一声巨响,震得公案上的笔架、砚台都随之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