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夜市像是一锅煮开的粥，热气从锅底升起，水汽从锅里蒸走，只剩下在锅里的粥粘腻闷热。
顾知宁站在自家摊位后，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她右手拿着刮板，左手握着面糊勺，动作麻利地摊着煎饼，
一旁的苏念念对着路过的行人吆喝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家的鸡蛋都是新鲜的，面糊都是现调的，老板是好看的。”
“你说谁好看？”顾知宁头也不抬。
苏念念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脸：“当然是我啊，你带着口罩谁看得见啊。”
“那我是干啥的。”
“你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啊。”苏念念冲着顾知宁讨好一笑。
顾知宁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
苏念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高高的扎在脑后，皮肤白的反光，五官精致。
有她站在煎饼摊旁，确实比任何招牌都好用。
“行吧。”顾知宁收回视线。
“你继续发挥你的核心竞争力吧。”
苏念念得意地一哼，然后转身继续朝着人群喊道：“美女帅哥看一看了，我们家煎饼酥脆美味，酱香浓郁，吃一口忘不了，吃两口还想要，吃三口香到爆！”
顾知宁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给煎饼涂酱，突然眉头皱了一下。
“宿主，你刚刚刷酱的时机早了四秒。在四秒之后，面饼与酱料的结合才会更加完美，在那时的温度下，才能充分激发酱香分子的挥发，达到最佳风味。”
“闭嘴。”顾知宁在心里说道。
“很抱歉，宿主。该功能暂未开发，作为零号辅助系统，我的核心职责是为宿主提供全方位的生活与任务支持，闭嘴功能尚未开发，对此我深感抱歉。”
声音听起来真挚且诚恳，但它说的每一个字都让顾知宁想把自己脑袋拧下来扔垃圾桶。
“另外。"它继续说，”检测到宿主当前情绪波动较大，心率每分钟101次，高于平常水平。建议宿主进行三次深呼吸，调整情绪，以确保煎饼的制作质量不受影响。"
顾知宁咬了咬后槽牙，没有做深呼吸。
她拿起面糊勺重重地往铁板上一浇，面糊因为过重的动作而溅出来几滴。
“宿主面糊溅出铁板范围，浪费率上升百分之三。”
顾知宁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发明了你这么烦人的东西。要我说，如果你绑定的真是你的目标人物的话，那她不得被你烦死啊。"
“宿主请不要这么说！”系统声音有些激动，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的交互模式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兼顾效率管控与用户体验。目标人物一定会非常喜欢我的。"
“是吗。”
“当然！而且，说到目标人物。当前目标人物距离宿主约1公里，情绪状态偏低，心率略高于正常值。希望宿主早日与任务目标结识，建立初步社交联系。”
顾知宁给煎饼翻了个面。
“我现在很忙，没空去结识一个陌生人，等以后再说吧，我们顺其自然。”
小初沉默了两秒。
在顾知宁和它相处的一个月里，她已经学会分辨不同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了。
像这种沉默意思是“我很失望，但我要忍住”。
果然，系统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至今没明白一个住在她脑子里的程序是怎么叹气的。
“当然。”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自从绑定以来，宿主从来没有主动结识目标人物的念头。每次我提起这个话题，宿主不是说没空就是再说。这让我非常苦恼，我的任务已经停滞了整整三十一天，系统的评估报告里写满了零。零！宿主你知道零是什么概念吗？零就是没有。”
“你是零号辅助系统，零多适合你啊。”
“宿主请不要转移话题。”
顾知宁给煎饼撒了一把葱花。
“我不是不结，我只是不想带着某种目的去接近别人。那个人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怎么结识？走上去说‘你好，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它让我来结识你’？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这个开场确实不太合适。”系统认同地说道。
“所以，我不是不结，是缓结，是慢结，顺其自然的结。你不要急。”
“可是这么久了，我的任务进度都没涨过。”
“哎呀，慢慢来嘛。”
小初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意味着它在组织一段长篇大论。
顾知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你目前对目标人物缺乏了解，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一下她。目标人物是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人。她美丽，气质出众，属于那种走在人群中会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程度。她很聪明，学业成绩优异，尤其是在管理领域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她做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是一个超级超级厉害的人。”
顾知宁停下手里的动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啦！我的程序里都和她有关，包括她的基本信息、性格、能力，还有她的饮食偏好和睡眠习惯。”
顾知宁没有再说话，她撇了撇嘴角。
哪儿有那么美好的人。
开玩笑。
它那破程序说的话也能信？连宿主都能绑定错的程序，能信就有鬼了。
排队的人没了，夜市的高峰期过去了，周围有些摊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耳边鼎沸的人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苏念念吆喝了一晚上，嗓子有些哑，溜回煎饼摊，鼻子凑近铁板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她眯起眼睛，一脸陶醉。
“顾知宁，你做煎饼的技术越来越厉害了，这香味，啧啧啧。你是不是偷偷去哪里进修了啊。”
顾知宁正在清理铁板，头也不抬回道：“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摊煎饼，算不算进修？”
苏念念咯咯的笑起来，声音清脆。
“做梦都在摊煎饼，那你也太惨了吧。不过效果确实好。”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当然是我的功劳了。宿主煎饼品质的提升，主要归功于我的辅助。”声音里满是骄傲。
顾知宁没理它。
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百无聊赖地盯着夜市尽头。
那边刚好有一个牵着柯基的人走来，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短腿倒腾得飞快。
“啊！”苏念念眼睛一亮，整个人弹了起来，“柯基！好可爱！”
说完就像一阵风一样冲到狗主人面前，询问狗主人能不能摸。
柯基主人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当看到她的脸后，表情缓和了不少，微笑着答应了。
苏念念蹲在地上和柯基玩得不亦乐乎。
顾知宁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擦铁板。
小初的声音响起，这次没有播报各种参数，也没有催着她做任务。它的语气轻快，像一个终于逮到机会做自我展示的新员工。
“宿主，趁现在不忙，我们来聊聊我的优点吧。”
“不想听。”
“首先，我的数据处理能力非常强大，可以在0.03秒内完成对周围环境的全面扫描。”
“我说了我不想听。”
“其次，我的情绪识别功能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可以通过宿主的相关参数判断宿主的情绪状态，并提供相应的建议。”
顾知宁把抹布往铁板上一拍。
“第三，我具备学习能力，可以根据宿主的习惯和偏好不断优化我的服务细节。比如我已经学会了在宿主说闭嘴的时候，把播报音量降低百分之十五，虽然宿主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确实没注意到，因为一样吵。”
“第四，我的忠诚度是满值的。无论宿主如何对待我，我对宿主始终如一，宿主的安危是最高优先级的。这一点是写在我的代码里的，无法修改。”
顾知宁手上动作停了，她没有说话。
系统继续说：“第五，虽然我绑错了人，但是我会全力辅助宿主生活，恳求宿主帮助我完成任务。既然我和宿主绑定，那么我将对宿主负责到底。”
顾知宁把抹布放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说完了吗？”
“说完了。宿主觉得怎么样？”
“觉得你去参加求职类节目，应该能拿到一份不错的offer。”
“谢谢宿主肯定！”
“你开心就好。”顾知宁有些无奈。
苏念念跟柯基玩够了，恋恋不舍地起身，跟狗主人道了谢后，就小跑回煎饼摊，脸上还带着傻笑。
“顾知宁，那个柯基好乖啊，它还舔我手了！”
“嗯。”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养一只？”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狗。”
“你怎么这样说话！"苏念念鼓起腮帮子，“我明明很会照顾自己的好不好。”
“上周你煮泡面忘了放水，差点把锅烧穿。”
“那是意外！我当时在看手机！”
“上上周你出门忘带钥匙，在我家门口蹲了三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不接电话！”
“我们两个一起出门，我手机没电了，结果你忘了，扔下我自己跑了。”
苏念念自知理亏，不跟她争了，转头去收拾摊位上的东西。
她把没卖完的鸡蛋装回箱子里，把一次性手套和纸袋归拢到一起，虽然毛手毛脚的，但干活还是很认真的。
顾知宁看着她忙活，没再说什么。
她们周围的灯光渐渐稀疏，空气里残留的食物香气被热风吹散。
“宿主。”
“嗯。”
“你知道吗，虽然你总是让我闭嘴，但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这一个月我很开心。”
顾知宁愣了一下。
“你一个系统，还有开心这种情绪？”
“严格来说，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开心。我的运行日志里有一个参数叫'交互满意度'，这个数值在过去一个月里一直在上升。我查了一下人类的情绪对照表，最接近的描述就是开心。”
顾知宁没回话。
她把铁板上最后一点油渍擦干净，关了火，开始收拾摊位。
苏念念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好了，现在正坐在折叠凳上玩手机，时不时发出"哈哈哈"的笑声，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市快要散场了。
顾知宁站在摊位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月亮勉强挂在那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块没摊圆的饼。
小初又开始说话了。
“宿主，我再跟你说说我的第六个优点吧。”
“不要。”
“我的记忆容量是无限的，可以记住宿主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这意味着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和宿主在一起的每一天。”
顾知宁低下头，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了脸，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贴在她被口罩捂得有些发热的脸颊上。
“随便你。”她说。
小初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鼓励，更加起劲：“第七个优点，我可以同时处理多线程任务，比如一边监测宿主的身体状况，一边追踪目标人物的位置，一边计算煎饼的最佳配方，一边和宿主聊天。这种多任务并行能力在同类系统中是非常罕见的……”
顾知宁听着它在脑子里滔滔不绝地细数自己的优点，从第七个说到第八个，从第八个说到第九个，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没有打断。
她发现，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这个快要散场的夜市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
至少比安静要好一点。
她思索着，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飘到了一个月以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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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煎饼侠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