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9月的一个上午。把上班上学的都伺候出门后,陈叶氏在家里绣着牡丹花图案的刺绣,荆芳在妈妈膝旁看着,嘴里偶尔喃喃道“妈妈,花,红花…”。荆宇在院子里席地而坐,他把荆寰哥入学当天传给他的那把大哥做的木枪放在自己身子旁边,他拔了一些杂草,头上已然戴上了自己亲手编的草帽,现在他正在安安静静地给妈妈和妹妹也一人编一顶。突然一个声音划破了这片宁静:“号外!号外!日本人炮轰北大营!沈阳沦陷了!号外!号外!日本人炮轰北大营!沈阳沦陷了!”卖报童带着日本人发动9.18事变的消息,从黄土路跑到了青石板街。“这他妈小日本鬼子要干嘛啊?欺负咱们多少年了?真他妈得寸进尺!”“是啊!给他们脸了?真欠给他们那岛炸个底儿朝天才解气!”在街道上这些愤愤不平的声音下,深深浅浅的,是卖报童奔跑时,匆忙留下的脚印。
这么些年来,因为陈瑞云的工作和社会地位,军阀混战对家里的影响微乎其微。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又有学上,陈叶氏把家中一切琐碎的事情都料理得很好,也从来不以自己太太的身份打压过任何下人,平时她得空会去和其他家的太太们打打牌。陈瑞云放心地在秘书厅工作。夫妻俩也常常带着孩子们去东四看看孩子们的姥姥。尽管时局紧张,但是家里依旧是轻松快乐的气氛。但是这次不同了,这次日本人要侵略我们的国土,扬言要用三个月□□,沈阳已经被他们占领了。陈叶氏开始有些担心了,她小的时候,听说过在她出生那年八国联军侵华的事情,烧杀抢掠,哪怕是城中显赫人家,甚至先皇后的父亲一家也难逃厄运。当时她只是襁褓中的婴儿,可如今她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侵略者的再次到来,让她一个妇道人家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恐惧和无助感。她把刺绣摊在桌上,抱起荆芳,跑到院子里招呼荆宇来她身边。她打开大门,搂紧两个孩子,叫住卖报童:“给我也来一份报纸!”陈叶氏是识一些字的,她看得懂这些刊登的新闻,报纸上的字字句句,席卷着压迫与恐惧扑面而来。陈叶氏连忙紧紧锁上大门,搂着着两个孩子,蹲在院子地上。由于受到了惊吓,她的眼睛在颤动,大脑也想不出任何对策,她只盼着丈夫能赶紧回家。她起身搂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的凳子上坐下,尝试平复自己的心情,她想收拾东西准备逃难。家里的佣人们也早已乱了阵脚。慌乱中,传来了敲门声…大家以为是日本人来了,尖叫着逃跑躲藏,荆宇要去开门,被陈叶氏一把拉回来搂在怀里。“太太?太太?怎么大白天把大门锁这么紧呀?”是管家老刘从街上买东西回来了,他把姥姥也接来了。大家这才都松了一口气。管家老刘看到院子里此时乱作一团,他一边把刚买回来的大包小裹从身上往地上卸。一边慢悠悠地对陈叶氏说“太太您莫慌,我刚刚在街上也听到了日本人的消息,去了趟东四把老太太接来了。您看哈,老爷是政府部门的人,他得到消息的时间一定比我们早,既然他到现在啥子都没说,也没准备收拾东西逃难,那么我们就先不用着急,看他今天回来咋个说嘛。”老刘的湖北口音比外面街坊咋咋呼呼的老北京腔听起来平和很多,听了管家老刘的话,大家的心情都平复了大半。陈叶氏说:“好嘞好嘞,老刘你说的有道理。那这么着吧,先做中午饭吧,老爷回家前,大家先都甭出门了。妈,您在屋里先坐会儿。”说完她又把门关上了。“荆宇荆芳,过来跟我一块儿,咱把刘叔买回来的东西帮着归置归置。”
就这样,每个人的手里都有的忙活,这就避免了闲下来去想那些令人恐慌的事情。陈叶氏绣了一半的牡丹花刺绣,还在屋里的桌上摊着,姥姥坐在桌旁,将刺绣拿在手里端详着,与陈叶氏不同,姥姥显得格外平静,是啊,她经历过庚子之乱,她还怕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她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抚过用红线和金线掺在一起绣出来的花瓣上。此时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这牡丹花刺绣上,反射出了比一般红色还要更耀眼的光芒。
“瑞云兄,日本人占领沈阳的消息你和你家里人说了吗?”在秘书厅里,陈瑞云的同事随口问了一下他。“哎呦,还没呢,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北平呢。上面不是说妥协退让吗?怎么了?”“登报啦!咱们知道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北平,普通群众可不知道!你要不回家看看去?”陈瑞云没想到消息从沈阳传到北平居然这么快。他谢过同事,口头请了假,抓起西装外套就快步地往外走,叫了辆黄包车:“去东四胡同!”他上次这么着急,还是陈叶氏生荆芳的时候。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上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到了东四胡同,他让黄包车师傅先别走,他想去接岳母。走进屋里,看到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老爷,我把老太太接回家了。”这是老刘的笔迹。陈瑞云又招呼黄包车师傅:“久等了,咱们接着走吧。”经过荆寰念书的小学时,已经离家很近了,在这里,他看到了荆北和荆兰,“师傅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了。”边说他边掏出钱付给车夫。
“荆北荆兰!你俩在这儿干什么呢?街上这么乱,你们怎么不在学校里上课?”陈瑞云担心地问两个孩子。“爸爸,我和兰妹听到沈阳那边的消息就和学校请假了,现在我们是来接荆寰一起回家的。”“是啊爸爸,万一妈妈在家也看到报纸,一定担心坏了。我和哥哥一会儿还要去接姥姥。”“老刘叔已经把姥姥接回去了,快,接上荆寰,咱们一起回家。”
陈瑞云和荆北荆兰从小学把荆寰接出来后,回家的这段路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大学生游行的队伍,很多商铺也已经开始抵制日货,大家纷纷把店里的日本产品摔碎、焚烧、销毁殆尽。街上时而出现游行示威时的响亮口号,时而出现摔碎、焚烧日货时的清脆声响和阵阵浓烟。陈瑞云和孩子们此时走的,不仅仅是一段回家的路,同时也是历史的洪流,是在民族危亡时刻,人民群众的觉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