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文二十五年,京都城,黄昏。
人来送往的鹊楼门口,韩柠被两个贴身小厮架着塞进了一辆金辕银顶的马车。
车体猛地往下一沉,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骤然摇动,发出泠泠脆响,引起不少路人驻足侧目。
台阶上,方才还围着韩柠的莺莺燕燕们都追出门来,红袖招摇,依依不舍地挥了又挥。
圆脸小厮大山愁眉苦脸地在车里嘟囔:“公子,您这可真是······,五小姐的接风宴还等着呢,您倒好,跟煜王喝成这样,少不了又得挨侯爷的训。”
韩柠歪倒在车内软榻上,脸上的薄红从颧骨漫至眼尾,晕开一片醉意。
他胡乱扯开衣领,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训、训就训呗”,酒气混着轻笑一起溢出,“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怕训。”
“又来了又来了!”机灵小厮小山撇嘴道:“每回醉酒都要说这些晦气话,明明掺了水的酒都是一杯倒,偏还场场不落,今日煜王故意让您出丑,小的看着都想替您掌他几掴!”
“混、混账”,韩柠挣扎着起身,手指虚点着小山的鼻尖,“再敢说、说酒掺水···”
“一、二、三——睡”,小山尾音未落,韩柠已打起轻鼾。
是梦,刑场。
定国公府谢家和肃远侯府韩家,男丁二百一十八口,着囚衣跪于午门刑场高台,木台被经年的血染成黑褐色,缝隙里嵌着碎骨和毛发,苍蝇嗡嗡盘旋。
场外挤满了看客,看一场空前盛大的问斩。
十八岁的侯府六子韩柠,愤怒地看着刽子手,他们毫无表情地站在师父谢达和父亲韩文远身后。
四个哥哥浑身无一块好肉,血痂粘着囚衣,结成污色的硬壳,招惹着成群苍蝇。
“谢世卿,你这老悖,上黄泉路也要跟着我,我韩靖之那半个窝头不让你还了,权当喂了没心肝的狼!”
韩文远一口瘀血呕出,舒坦了不少,悲恸大哭:“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我儿何错之有?可怜我阿柠还没娶妻!”
“韩靖之!别嚎了!你家阿柠没娶妻,我家槿言不也没娶妻,两个狗崽子都还没见过面,便要到阴曹地府做兄弟,狗皇帝,得位不正!残害忠良,老夫今日做鬼雄,看你李家江山能坐到几时?哈哈······”
谢达的笑声戛然而止。
“世卿!!”韩文远惊呼。
随之两道血影,染红了天边残阳。
“爹!”
韩柠被眼前刺目的红惊醒,一身冷汗湿透了里衣,凉得刺骨。
他刑场重生五年,每每酒醉都是同一个梦境。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是宣文二十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如今太子还活着,宣文帝依然倚重谢韩两家,他们是宣文帝为太子量身打造的两把利刃。
西斜的日头渐渐低了下去,方才还热闹的街面,在暮鼓的鸣响中,迅速冷清下来,待到最后一声叫卖被梆子声取代,整条街已浸在暖黄的灯火里。
星子爬上檐角,马儿突然一声嘶鸣,马车被迫在转角巷停下。
“不长眼啊!不看看谁的马车就敢往上撞!”小山怒斥道。
一头花驴被马车惊到,不停发出高亢的“嗯啊”声,粪尿排了一地,花驴背上的人稳了稳身子,轻抚着冒汗的驴颈,在它耳边嘀咕了什么,花驴子立刻安静下来。
小山的目光在骑驴之人身上逡巡:
男子一身青衣,色朴,腰间一枚青玉禁步,价值难估,脚上是普通云纹靴,靴身素净,一瀑乌发仅以一根素白玉簪挽住,余下的垂落肩背,背上一个松松垮垮的旧布包袱。
唯有那张脸,出挑的不似凡人。
小山脱口就骂:“还不让道?要是误了我家公子回府,看不扒你两层皮!”
被人如此打量又出言不善,那人轻叹一声,从驴身下来,往挡住去路的马车后瞧了眼,无随从,无灯笼,便问:
“哪条律令规定驴子一定要给马让道?”
大山抢先答:“兵律规定、规定”,他语塞的挠了挠头看向小山,小山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笨蛋!兵律规定若放任牲畜夜行,按犯夜论处,主人需受笞二十,所以骑着你的驴赶紧离开!”
那人不动,一双眼眸写满了好笑,“哦?驴是牲畜,马便不是了吗?”他指尖轻抚驴鬃,语气不疾不徐:“皇城夜禁,凡车马近前者,皆以犯夜论处,笞二十。”
“大胆!我家公子的马车,便是五城兵马司也不敢多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山像瞬间被点着的炮仗,炸得韩柠在车里又默默扣了他半个月月钱。
他不耐烦地打起车帘走出,高大身形遮住了月光,车下那人清冷的面容被镀上了一层阴影。
两人目光高低悬殊,一个俯视,一个仰观。
“小公子既熟兵律,大晚上骑驴游街,唱的又是哪出啊?”韩柠懒洋洋地斜倚着车门,尾音拖得绵长而轻佻。
那人笑答:“回家。”
“哦,巧了”,韩柠眯起眼睛:“本公子也回家,既如此——”
话音未落,就听见街尾处马蹄哒哒,火光逼近,一名玄弋司校尉领着一众缇骑冲面而来。
校尉慌张之余,目光先扫过马车,才亮出火牌,对韩柠拱手道:“六公子,玄弋司出任务,刚逃了个要犯,现全城搜捕,怕有得罪。”
韩柠一跃下车,余光瞥见那人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神情淡然。
“要犯?”韩柠挑眉,“驾帖呢?想搜本公子的马车,总得让我知道,我这车里能藏什么人吧?”
“这······”,校尉一滞,面色微僵,“要犯是个年轻男子,尚未入狱便在押解途中逃脱,故驾帖未及签发,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韩柠嗤笑,侧身一让,“玄弋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绣有缠枝牡丹的蜀锦车帷刚被掀开,缇骑的手便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迅速收回,一抹艳色在车内一闪而过。
韩柠眸中不动声色地晃了一瞬,轻叹口气:“今日鹊楼新来了几个姑娘,本公子和煜王殿下各挑所爱,准备带回去暖两天床,大人瞧瞧可还能入眼?”
他说话间已将车帷掀开,软座上衣衫半遮的美人娇嗔道:“公子~奴还没穿好衣服呢。”
媚眼如丝的妓子,不是将手放在白花花的胸口处调整肚兜,就是将纤细小腿伸出来故作酸麻的展一展。
校尉的眼睛被吸引的实在无法看向别处,不由咽了口口水,突然一个已拔了塞的小黑瓷瓶从那女子身后滚了出来。
车内瞬间泛起一股淡淡的药味,校尉忙问:“那是什么?!”
妓子还未开口,韩柠倒先拾起药瓶在手中把玩道:“大人,车也查了,人也看了,怎么?连风月场上**的玩物也要细究?”
他语气中不免带了些火气:“若真感兴趣,明日我让人给夏指挥使送上几瓶,如何?”
校尉一惊,忙拱手道:“不敢劳烦六公子。”
见韩柠一脸不耐,校尉又快速将车内逡巡了一遍,便打了个离开的手势。正待转身时,余光扫到了花驴旁的青衣男子。
他驻足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像能得罪起的,心中的愤懑瞬间被点燃,声音也不由提高了八分:“你,什么人?此时宵禁不知道吗?拿夜行牌来,否则将你抓回去严审!”
这一声吼,驴又被惊的“嗯啊”乱叫,青衣男子安抚着驴子,答非所问道:“今晚被两个畜生吓到了吧?回去给你加草料。”
“没长耳朵吗?大人问你话呢!”一缇骑狗仗人势地喊。
青衣男子瞥了眼韩柠,又看了眼缇骑,淡言:“你们怎么不查他的夜行牌?”
校尉未料此人竟也敢出言不逊,气急败坏道:“他是侯府小公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轻叹口气:“原来行走京都城是看人下菜碟,那不知国公府和侯府哪个更高一筹?”
“自然是国公府!”校尉对答如流后,方觉有些不妙。
近日各处都在传定国公府的病秧子要回家了,他该不会就是?
也不对啊,都说那小公爷胎里带的恶疾,本活不过十岁。五岁时却被一游方高僧带去郊外寺庙,闭关养命,才活了下来。传言其身瘦若痨鬼,走路需人搀扶,三步一歇的。
可眼前这人明明···像个谪仙人呐!哪有一点病气?
“大、大人,您瞧。”校尉晃神间,缇骑慌乱的将一府牌递给他。
牌面中央阴刻着三个篆字,‘谢’字略大,居左上,‘槿言’二字稍小,并排于右下,牌背两行字:持此牌者,谢家子也。
但不同于其他府牌,在这八个字下面还刻着几个小字:琳琅,世卿,永以为念。
校尉看见府牌瞬间傻眼,背若芒刺,赶忙颤巍着双手将其捧还给青衣男子:“谢小公爷,恕小的眼拙,实在是误会,小的这就给您让行!”
韩柠似也出乎意料,见谢槿言眼皮都不抬的从他身边走过,便故意扬声:“小公爷,欢迎回家。”
谢槿言顿足回眸,清浅一笑,将驴头拍了拍:“乖”,便骑驴扬长而去。
大山小山眼看玄弋司打着火把离开,才要开口,就听韩柠沉声喝道:“闭嘴,走!”
大山小山速将马车驾离了皇城边。
“说,为什么会在本公子车上?”韩柠的平脱匕首抵在那女子脖间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