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眼睛微眯，随后笑着上前扶起周国柱，道：
“周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攻打嘛。”
事到如今，周国柱哪还不明白，连忙将秦良玉请至上首，愧然道：
“临行前，马总兵命我统军前行，可这一路出力最多的，是秦夫人与白杆军，众人有目共睹。我等不熟悉山地战法，不敢贸然进兵……”
周国柱说着说着，声音渐低，面上惭色愈深，终是抱拳垂首，道：“桑木关，还请秦夫人再度出手。军功，我必一一如实上报。”
他缓缓抬头，语气郑重：“他日史官笔下，播州之战，石砫之功，白杆军威名，必在明史留名。”
秦良玉脸上依旧挂着笑，望着周国柱，似是不为所动。
众人也无人敢出声打搅，只望她能真的出手，救他们一救。
秦良玉垂眸望向他，沉默片刻。
她本就打算今日开口请战。只是没想到，先低头的是周国柱。
片刻之后，秦良玉缓缓开口：“周将军信我？”
“信！”周国柱眼睛瞬间亮了，抱拳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他对桑木关已再无计可施。
桑木关两侧峭壁宛若天梯，别说向上爬，便是看一眼都胆战心惊。
中间入关路更似千寻鸟道，守关播军在关内，只用标枪药矢便能将他们全部拦下。
这两个月他们已不知损失了多少将士。
再这么下去，大军汇合时，他也没脸去见总兵了。
如今他们能倚靠的只有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军。
“好。”秦良玉神色亦郑重起来，“既然周将军信我，我便保证，一举拿下桑木关。”
说罢，她转身面对众人，神色严肃：“接下来半个月，依旧像之前一样攻打关门，但敌军一放箭，即刻撤退。三十人为一队，每半个时辰一轮攻。”
“秦夫人，这是何意？”冉御龙不解地问。
他原以为秦良玉会立马派人攀爬两边的悬崖，怎料仍是攻攻正门？
马千乘却明白了，开口解释：“转移敌军的注意力，降低敌军的警惕心。”
这与他们之前攻打邓坎是一样的策略。
秦良玉看了马千乘一眼，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形图上划过：“之前攻打关门近两个月，如今换了战术，敌方难免会更警戒，这半个月便是迷惑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仍会这么攻打两个月，一则让他们放下戒备心，二则让他们疏于防守，届时我们再出其不意从两侧入关。”
“妙啊！”周国柱一拍大腿。
“接下来这半个月，关门便拜托周将军与冉土司了。”秦良玉向二人抱拳道。
“秦夫人放心，我们定让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关门口。”周国柱道。
秦良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后数日，周国柱与冉御龙依计行事，轮番佯攻。
这种打一步退两步的打法，让关内守军焦躁不已。每日被反复撩拨，偏又不敢出关迎战，憋得火气无处发泄，恨不得能出关痛痛快快地和他们好好打上一架。
可有了邓坎前车之鉴，他们也不敢冒然开门。
如此就这么打了半个月。
周国柱带人再进攻时，关内播军甚至连箭也懒得放了。
此前射出无数药箭，非但未伤一人，反被他们捡去利用。
关内守将站在台上，看戏般地望着关外那几十人来来回回地进攻、撤退，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而此时，秦良玉和马千乘带着白杆军正悄悄地来到桑木关左侧悬崖边。
白杆枪前钩嵌入石缝中，钩环相连。秦良玉将长枪往上一送，钩尖咬住石缝，她拽了拽，确认牢靠，这才将身子腾空，踩着下方枪杆往上攀去。
身后的白杆军一个接一个，默不作声地跟上。
秦邦屏与秦民屏带着另一队从右侧向上攀爬。
冉御龙见两侧的人快爬到崖顶，一把抽出腰刀，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全军全力攻关，今日不破此关，誓不罢休！”
“冲啊！”
官兵、土兵齐声呐喊，举刀挺枪，蜂拥而上。
关内守军见状大惊，急忙报给杨唯栋与杨珠。
两人快步走上关门，往下一看，关前的路上挤满了人，皆举着兵器不要命般地往前冲，气势与此前，判若两军。
杨唯栋眉头一皱，沉声道：“放箭、投石。”
关内守军立马准备箭、石，放箭的放箭，投石的投石，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关门前。
无人注意关门两侧的峭壁上，已有大批白杆军翻身上崖。
秦良玉带人悄然潜入关内，遇上敌军，手起刀落，只攻不守，直往关门杀去。
关内守军数万，可入关的白杆军不足千人，难以正面抗衡，唯有先打开关门，引大军入内。
不多时，秦良玉与马千乘已杀至关门口。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拉开了门闩。
大门轰然敞开，秦良玉往旁边一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进来！”
关外大军一拥而入。
杨唯栋这才惊觉中计，猛地一拍墙垛，提刀便往下冲。
不过桑木关有数万守军，即便关门大开，他也不惧。
桑木关关外虽然崎岖，但关内却极其平整。
秦良玉一声令下，白杆军迅速列阵，再次挡在了所有官兵之前，甚至连冉御龙率领的土军也被护在阵内。
白杆军如一把尖锥，狠狠刺入播军阵中。前排倒下，后排立补，尖锥阵型丝毫不乱，杀得敌军猝不及防。
被冲到阵型后方的播军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落入了冉御龙与周国柱的包围之中。
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便让他们竖着冲来，横着倒下。
一时间，血流成河，尸骸遍地，整座桑木关都被血腥味笼罩。
杨惟栋、杨珠等将，见势头不对，早已趁乱撤离。
秦良玉提着白杆枪，几步跨上高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扬声高喝：“降者不杀！”
所有白杆军齐声呼应：“降者不杀！”
土军和官兵亦随之呐喊：“降者不杀！”
声音之大，响彻山谷。
起初只有少数播军放下兵器，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扔下刀枪，抱头蹲地。
刀枪声停歇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桑木关，破了。
难如登天，却又易在一计。
休整几日后，良玉率白杆军继续北上，攻打风坎关。
周国柱、冉御龙则挥师西进，取金子坝。
金子坝竟四门大开，空无一人。
周国柱在马上皱了皱眉，一挥手：“放火。”
官兵点燃十九个空营寨，又按周国柱之令，大半人马潜伏暗处，只留少数人守卫金子坝。
不多久，播军果然出现。
周国柱不慌不忙，一声令下，官兵从各处涌出，最终击退播军，攻下了金子坝。
与此同时，秦良玉已破风坎关，接连攻克九杵、黑水诸关，苦竹、羊崖、铜鼓等寨，一路挺进至金子坝。
马孔英听闻桑木关已破，即刻率领南川主力军夜以继日地赶来，随后留下平茶、邑梅官兵驻守桑木关，亲率大军进驻金子坝。
周国柱、高折枝、秦良玉等人早已收到消息，大军将到之日，皆站在营门前等候。
远远望见马孔英的帅旗，众人纷纷抱拳行礼：“参见总兵。”
马孔英翻身下马，笑着抬手：“诸位辛苦了。”
这是他出征打仗这么多年，最为顺遂的一役。
先锋军不仅解决了最难打的地方，更是没折损多少朝廷兵马。
这才是先锋军该有的样子。
他大步走上前，一手拉住周国柱，一手挽住高折枝，左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便拉着二人往大帐走去。
秦良玉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将抱拳的手放了下来，跟在后面进了大帐。
马孔英坐在上首，其余将领一一落座下方，汇报这几个月的战况。
周国柱起身，将秦良玉及白杆军的功劳如实禀报，未占功分毫。
马孔英听后大喜，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了秦良玉、马千乘等人，并承诺将他们的军功一一上报总督李化龙。
秦良玉面上客套，心里却不以为意。
她只要白杆军在此役中打出名号，军功多寡，此刻并不放在心上。
史书她看得最多，吃得最透，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她分得清。
军功虽是他们白杆军挣得，但白杆军此次隶属南川军，归马孔英节制，再上有李化龙统筹。
战功层层上报，真正落到白杆军头上的，能有几分？
白杆军能在后世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已是他们大度了。
大会结束后，众人一一离开大帐，马孔英却独独留下了高折枝。
秦良玉出门前，回身转身望了高折枝一眼。
恰巧高折枝也看向她。
这次高折枝却立马扭过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秦良玉唇角微扬，心中已是了然。
她原本便未将周国柱的承诺放在心上，她信他会如实上报军功不假，可他也仅是一个副将，他的话又有多少分量？
开口便是史书留名，他自己尚且不知能否入史，反倒为她许诺。
怎么不说些实际的，比如向总兵多争取些赏银？
竟给一些给不起的东西。
此时马孔英单独留下高折纸也说明了，想抢这份军功的，可不止一人。
出了大帐后，秦良玉回头再看了一眼便再未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
此后，播州之战中，白杆军的名声，怕是也止步于此了。
注释：
【1】《明史》卷二百四十七，页□□一二--□□一三
【2】《明纪》卷第四十五，页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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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良玉大破桑木关 功成已料是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