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帐内,顾流纨不等新郎,卸妆沐浴,倒头睡了。
一旁等着此后的嬷嬷和侍女被她赶到外间,此刻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哪有新娘子是这样的?竟打着哈欠跟她们说:“你们大人今晚要去点兵,不会回来了,你们也去歇着。”
谁敢?
流纨假装瞌睡,一头钻进帐子里,实际上根本睡不着。
刚才在酒席上,她亲耳听见齐粟对陈起吩咐,说是让军队分三路于三处城门集结;他一会儿自去东门;太子也会在东门相送。
流纨听了,心中暗喜。
但是眼下她十分不自在。这房中红烛映在眼中,桌案上是剖成两半的葫芦,被子里又是枣又是花生,无一不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
玩笑是不是开大了?她这就成了齐府的新妇了?
人家好歹是凉州牧,既要成亲,便是仓促,总不至于太潦草。等酒席一散,他或许直接就走了。
明天天一亮,就把这些碍眼的都撤了,便不会心里发慌了。
流纨向来沾枕头就能睡着,但是今晚直到快子时,才模模糊糊有了睡意。
红烛跳跃了几下,跟她的睡意一样不稳。
她又从那样的噩梦中惊醒。抬头一看,新房内依旧簇新沉寂。
红烛还剩下那么多,她该没睡一会儿。
但是刚才的梦境却详细,曲折,像是整整一夜都在纠缠;醒来之后的身子,也是无力酸软。
上回做了那样血腥艳丽的梦后,她偷偷去了陆沉的墓地,给他烧了纸。
本想求他不要再变成厉鬼以及色鬼缠着自己了,却不知道为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座新坟上,靠了一个下午。
太阳下山之后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你若想来便来吧,说起来你这鬼样子也怪我中了他的计;你要是不肯放过我,我认了。”
她想了想,又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你来了,同我说说话就好,莫要再调戏我了。”
一阵封吹过,沙子吹进了她的眼中。
她眨了眨眼,泪水就滚了下来:“不是不喜欢你那样,你做什么我都是喜欢的——只是你只有一半身子,我不小心搂的位置不对,搂了个空,怪吓人的。”
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她又道:“早知有今日,那晚上在客栈,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弄到手,起码做梦的时候,该是你全须全尾地抱着我,我也不至于——难过。”
不是害怕,是难过。
也是奇怪,流纨回来之后,再也没有梦见过那种画面了;连陆沉也甚少入梦。
她又去烧了回纸。
“生气了吗?上回我同你说的意思,不是不要你来------你来归来,不要乱来。你在梦里跟个登徒子似的,见了我就扑,谁经得住你这样?”
顾流纨没说真心话,没说那种波涛涌起,将她推向极致,醒来之后还久久不肯退去的吓人感受。
顾流纨缓缓坐起身子,依旧是抱着膝。
她跟陆沉明明是清白的,怎么一做梦,两人就没羞没臊,不眠不休?
她想,她这也算是无师自通了;若是与他地下相见,第一件事就要是要试验一番他教给她的本事。
齐粟进了新房,见一群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守着,似乎并不怎么意外。
他已经与太子见过,并求太子给他一个时辰,好与新婚妻子道别。
不论她心意如何,既然与他成了亲;那便是他的女人了。
她这几天在背后耍的小心思他都知道,可事情不可能都如她的心意。
掀开帘帐,顾流纨朝里睡着,一动不动,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缓缓脱去层层叠叠的衣物。
顾流纨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你不是出发了吗?”
齐粟的动作虽慢,但是未停:“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还未与我的夫人合卺交杯,共赴鸳梦,怎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这样走了?”
顾流纨心想,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可来得及吗?来不及吧。这些世俗之事我不介意的,你赶紧出发吧,莫要让太子等急了。”
“你怎么知道太子在等我?”
流纨辩解道:“太子连你娶妻都那么在意,这个时候能不去送你一程?”
“殿下已准许我——与你——圆房再走。”
流纨一颗心掉入冰凉的井中,极力去挽救:“不行!这绝对不行!”
“既是夫妻,为何不行?”
“因------因为------因为------”
流纨搜肠刮肚,突然大声道:“因为我不能有孕,对,不能有孩子,若是你在那边打仗打死了,我跟你父母又不熟,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下去?”
齐粟的动作停了停。这个理由倒是也能说的过去。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但是,不能不说她也没这层顾虑。
顾流纨见他似乎被自己说动,继续小心劝道:“反正两情若是那啥,又岂在朝朝暮暮?而且纵欲伤身,不然你一会儿要是没精打采的回去,你的部曲该会笑话你了。”
齐粟一听,脸色森寒。
流纨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得罪他,但是,眼下似乎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可是她说的都是“为他好”啊!他怎么就生气了?
齐粟冷着声音道:“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流纨依旧不明所以,无辜道:“没人教啊------”
“除了没精打采,还会如何?”
流纨想,这我可要将后果说得重一点才行。
“会嗜睡,无法集中精力——还会中美人计,这事只要尝过,便会上瘾,一日都缺不了女人,你难道不知------?”
顾流纨正准备说历史上的那些昏君,齐粟已经压了下来。
流纨大惊失色!
齐粟眸子里寒霜凝结:“你说的人,是谁?”
流纨正想说商纣王,周幽王;齐粟已经失控了。
红烛倾倒,锦被凌乱。熟悉的羞耻感千百倍的袭来。
被人冷眼瞧着,无耻地求欢。
“求求你,我乱说的!不会那样的,你别生气!”
隔着被子,齐粟的四肢将流纨牢牢控在身下,只待他为所欲为。
眼下,他很想将这个水性的女人摧毁,吞噬。
他很想叫她知道,若非他自控;在钦州的时候,她就已经尝过他所说的滋味,若是他心狠一些,这女人或许已经离不开他了------
顾流纨绝望恐惧的样子叫他心生恶念。
“你既然知道男人会上瘾,也该知道女人也会。”
流纨拼命地摇头。
“不只会上瘾,为了快活,还会卑贱、不知廉耻地求我;到那个时候,便是你心里没我也顾不得了。”
流纨快疯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求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若说忍耐,你如何能与我相比?”
顾流纨不知道他这话的意味,只觉得被子上齐粟的呼吸越来越热,真怕他将被衾烧得干干净净。
齐粟突然将碍事的被子扯开。被子下的顾流纨一件不少穿着拜堂的衣服。
她不等他合卺,累了去睡;他不会怪她。
明明睡了,还穿得这么累赘,是在防他。
这便是一个新婚妻子对待夫君的态度。
齐粟将她拼命侧过去的头扭过来,不顾一切地吻了过去。
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流纨,你又栽在这个人手里。每回你算计他,都反过来被他算计。
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吗?
除了羞耻,还有强烈的悔恨。
“有区别吗?”
流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也会如此?”
他低头,视线在一片白雪上流连:“他难道不是这样?还是他这样的时候,你也哭?”
“他会怎么待你,你可以说与我听;只要你喜欢,我无不遵从。”
齐粟已经恨到极致,口不择言了。
流纨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是个君子,哪像你,你是个畜生。”
齐粟嗤笑:“君子?请问那位君子在男欢女爱的时候会如何?会与你论六艺?还是身子太虚,根本应付不来?”
流纨知道,无论她眼下说什么,都只会激起他的怒气,和欲念。
齐粟突然停了动作。
随后,流纨便见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色间似放下了所有顾虑。
他今夜要定她了。
流纨的心里一片灰凉。
火红的亮光透过窗纸,映照了进来,随即便听到院中嘈杂起来,有人细声细语地说话。
“实在抱歉,不得已打扰了齐大人的雅兴,只是宫中需大人立刻去一趟!”
趁着齐粟被吸引过去的当儿,流纨蜷起双腿,使劲朝他蹬去。
齐粟轻巧地避开,再面对顾流纨时,眼中浓重的欲色已然退去。
说话的是朝徽殿大太监汪训。半夜造访,定是宫中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流纨不管那些,只知道眼下自己安全了。
齐粟从容起身,先扯过被子将衣衫凌乱的顾流纨盖住,随后才找来一件新的袍衫穿上。
他一言不发便要出去,流纨正在后怕庆幸,他突然回头,将流纨的神情捉了个正着。
他不顾外面吵嚷,静静地瞧着顾流纨:“你既然喜欢,为何不肯面对自己?”
流纨死里逃生,没听懂他的意思,眼下不欲激怒他,便收着阴阳怪气道:“过些日子就肯了。”
齐粟有些意外,随后道:“我愿意等。”
顾流纨心道,“等你大爷。”
齐粟带上门出去,跟汪训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流纨躺下,右手无意间搭在自己的腿上。
竟是一片湿冷。
颊,认命道:“全凭大帅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