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痴情

空气瞬间结了冰。

齐稚的手还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帷帐,视线几乎洞穿里面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陆沉又叹了口气。

顾流纨骑虎难下,索性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的事迹都快要传遍整个颢京了。你宠幸那个苏大人,还纳什么妃?离我远一点,别叫我恶心!”

站在后边的内监比见了活阎王还要惊恐,几乎站立不稳。

天子阴鸷,杀伐随意;从来不敢有人这么对他说话!

便是这女人可以同时挟制齐粟,陆沉,顾扉,也不带她这么嚣张的。

“你说什么?朕叫你恶心?”

流纨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不是那么狭隘的人:“我不是嫌弃基佬,我是觉得你既然喜欢男人,便不该去招惹女人;如此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齐稚气笑了:“朕要你来教朕做人?朕为何要对得起别人?”

顾流纨语重心长道:“你对苏浅斟始乱终弃,先利用后杀害;夜里当真能睡得安稳?”

齐稚气哈哈大笑,只是眼眸之中无半分笑意。

说到苏浅斟,顾流纨真有些生气:“罢了。你这种人肯定是能睡得着的,瞧我说的什么废话。”

齐稚对帐内的女人已是杀气慢溢,当下不想再客气,伸手便掀。

陆沉已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发难。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齐稚的身后传来一个委委屈屈的声音:“陛下------”

齐稚浑身的戾气被这一声陛下叫得烟消云散。

他回头,苏棉带着委屈,倚在门边:“陛下,是臣连累了你。臣明日便辞去职位,以正视听。”

齐稚放下了手,似乎颇为无奈,随即又朝苏棉招了招手:“你过来。”

苏棉委委屈屈地上前。

“朕心悦你,不会管世人怎么说;朕不仅要你做礼部尚书,还会给你兵权,你若气不过,便带着你的兵,将她的九族都灭了,祖坟都抄了。好不好?”

苏大人还是没有展颜:“臣本是雾山贱民,有幸得陛下心意,这辈子都别无所求了;陛下若真是给了我实权,那天下人定会觉得陛下是个昏君。”

流纨听着,只觉得匪夷所思。

原来这个齐稚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犟种,喜欢跟人对着干。

齐稚淡淡道:“谁乱说,朕便割了他的舌头。”

“陛下不必为了我------”

“这几日你都不高兴,朕知道是为了什么,你放心,朕就算纳她为妃,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怎样,有没有高兴些?”

苏大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被哄好了。

“时候不早了,陛下不回去歇着吗?”

齐稚笑了笑:“听苏大人的。”

内监狠狠地看了一眼帷帐,便跟在身后走了。

流纨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始打陆沉:“你呀!胆大包天。”

陆沉对他老婆有了全新的认识:“我们俩到底谁胆大包天,敢这么跟狗皇帝说话。”

“要不是你在被子中不老实,我也不会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好了,又结一仇。”

陆沉平躺下来:“早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现在该怎么办?你也听到了,他在颢京布下了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呢。”

陆沉侧过身子,一手撑头:“那我便更不能出宫了。”

顾流纨眼睛瞪得老大:“你要呆在宫里?”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我也不愿把你一人留在宫里。”

“可这就这么大地方,你怎么藏?”

“我自有我的法子。”

陆沉再也不想尝试与流纨相隔一方的滋味了。

顾流纨知道他艺高人胆大,也懒得操心,又问另外一事:“你说,齐稚他真的会让苏棉去领兵?这可太荒唐了?”

陆沉以手枕头:“按理说,不至于此。”

“可是也难说哦,自古以来,昏君做事都是出人意表的。”

“齐稚可不是昏,他比谁都知道其中利弊。”

顾流纨也学他把手枕在头下:“若真是让苏大人领兵,那倒好了——你说,既然他经不得激,我们便多激他几次,叫他把苏大人领兵一事给坐实了,怎样?”

陆沉顺势将流纨揽在怀里:“这个容易,叫景宁也去激一激。”

流纨又道:“现在冰车有了,带兵的人也有了;朝廷的口风也对我们有利,如此说来,齐稚属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老半天的功夫,陆沉才在她头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是啊。”

次日,流纨照例睡到日上三竿。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心想狗皇帝果然会享受,这床榻宽大松软得不像话,在上面睡上一觉精神百倍!

还没等她这个懒腰收回,人便被拖进被子里。

流纨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你还没走呢?”

陆沉养足了精神,此刻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未加撩拨,便直奔所求。

流纨没想到躲过昨晚又沦陷于今早,一手掀开帷帐看向外面,见几个侍女来回走动,等着服侍。

陆沉垂首,在她耳边哑沉道:“外面有人,你可忍住了。”

偏偏如此直接,给了流纨最为强烈的刺激,叫她瞬间化成藤蔓攀援。

陆沉见她面若桃李,又似难耐不堪,便索性堵住了她的唇舌。

陆沉自此昼伏夜出,如入无人之境。

几天之后。齐稚又来,只流纨一个人在。

顾流纨坐在梳妆台前,没起身行礼,齐稚在她跟前坐下,视线从上到下扫过。

流纨被他毒蛇一般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你又来做什么?”

“你们对苏棉做了什么?”

流纨心中猛然一跳。

过了很久,久到顾流纨慌到手足无措的时候,齐稚才道:“朕这辈子,不是被人当作傀儡,便是被人当作玩物。”

流纨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想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齐稚又道:“昨晚你说我利用纨苏前斟,便杀了她;你说的不对。”

流纨有些惊诧:“不是吧,我好几天前说的话,你到现在才想起来反驳我?跟你聊天是不是没法聊?”

“我说不对,也要你相信才是吧。”

“啊?你要证明给我看吗?没那个必要吧。”

齐稚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温柔:“要的。她死了之后,我派人在雾山修了坟,有专门的人替我祭奠,打理。”

流纨莫名其妙:“那你还蛮痴情的。”

齐稚仰头大笑:“所以说呢,痴情的人自有天护。”

“你神神叨叨地到底说什么呢?我一会儿要去看公主,不陪你发疯了。”

流纨是能走多快走多快,跟这人在一起,多说几句话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

齐稚不慌不忙地拽着她:“便是在昨日,苏棉苏大人带兵去钦州,绕道去雾山,在苏浅斟的坟前足足呆了一日。朕的人飞鸽传书,说苏大人陪苏浅斟说话,喝了一坛子酒,说了一筐话,流了一坛子泪——你说,他这般痴情,朕是不是该成全他?”

流纨简直如坠冰窖。

“动员朝臣,策反公主,在朕身边安插细作;朕倒是小瞧了你们。”

流纨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来:“哪是小瞧呢,是太看得起我们!那个苏大人不是陛下的心爱之人吗?他跟苏浅斟是什么关系?哦,对了他也性苏,难道他是苏浅斟的兄弟?这便也说得通了。陛下,您要学着大度一些,爱一个人就应该接受他的一切。”

齐稚颇有耐心地听顾流纨强词夺理,好心地提醒道:“不是兄弟,是恋慕之人。他也不姓苏,是为了苏浅斟才接近朕。”

顾流纨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陛下竟同时喜欢一对情侣?那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齐稚冷笑一声:“你说话倒有趣,若非你不是顾扉的女儿,你我定能谈得来——你就不想知道,苏大人的下场?”

流纨后背都是冷汗,强撑着道:“陛下疼爱了他那么久,大概不会计较他瞒你这么一回吧。”

齐稚再一次纠正她:“怎么是瞒我呢?分明是想要害我——不,不对,不是想要害我,是想为苏浅斟复仇,是想将我千刀万剐。你或许不知道他在坟头说什么,不知道他每一次跟我欢好,都恶心欲吐。”

流纨想,原来苏大人是个直的啊。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齐稚:“你也不用太难过,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总有人------,虽然难了点,但是就有人的喜好是很奇葩的。天大地大,你总能遇到的。”

齐稚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流纨:“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你敢同情朕?”

“那你确实有点惨。”

“朕惨,朕的确惨。朕幼年时便被那老东西当作夺权的工具,为了与金人勾结,老东西连被金人玷污过的女人也要,金人生的野种也要;更不惜将朕这个亲生的送去做人质。朕在金人那边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受尽凌辱打骂,从不知道父母怜爱是怎样的;十六岁遇见一个女人,倒是对我好,谁知竟是个不知餍足的贱人!每次见到朕,除了求--欢便无其他。便是这等贱民,不过有几分姿色,便也有人为了她忍辱负重,舍生忘死——朕想知道,朕哪里不值?个个都嫌弃朕,恨不得朕去死,个个又都需要朕。该恶心的,是朕不是吗?”

流纨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有一瞬间她几乎认同齐稚说的。

齐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喘了口气道:“你评评理,他们该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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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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