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
随着这一声，片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暂停一下，其它的人补补妆，还有服装和道具，整理一下。”
顾清俞看着屏幕上的人皱眉，瞥见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心都要提起来了。
顾清俞是片场的暴君，脾气大，性子急，对拍摄的要求很严，但是又不是蛮不讲理的类型，所以叫人对他又爱又恨。
“唐古，”他们听见顾导在叫正在拍摄的青年过去，这会儿正在拍青年的戏份，已经ng了好几条，估计顾导也失去了耐心，“过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青年向那边走去的身影，隐隐为他担心，甚至还有一点为他鸣不平。
其实青年初到片场时是有点被排斥的，因为在娱乐圈混，又即将在剧组一起拍摄，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些黑料。
【听说脾气不太好啊，还虐待助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不过好多都说他脾气不太行，估计多多少少有点吧？】
他们记得青年来时的样子，一头顺毛，有几根支愣起来，穿的休闲服，再普通低调不过的打扮，但因为青年太过优越的身材以及过人的样貌，所以衣服竟也变得高级起来。
青年不爱说话，很安静，顾导给他讲戏时就好认真的在听着，还在做笔记，工作人员跟他说话，他也很专注地听。
经常看到的就是青年搬一条小板凳往角落里一坐，蜷成一小团，捧一个笔记本，在那里观摩那些前辈演戏。
很乖，真的很乖，可是却不是花瓶一类的角色。
青年演戏很有灵气，从第一天的拍摄就可以看出来。
把头发梳好，穿一身长衫，他就是活脱脱的徐青之。
往檀木椅上一坐，端一碗茶轻撇几下，一把折扇轻点那趴在脚边的长毛小狗。
青年瞧着分明年轻，举手投足，行事做派甚至语调都透着一股老一辈儿的意味，那种骄矜自恃，富贵世家养出来的慵懒与闲适。
他就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青年的前几场戏都很顺利，这是他的后期戏份。
新社会的萌发意味着旧社会的没落，老旧腐朽的东西最终还是会被滚滚历史的车轮碾过，比如满清封建，比如徐家老宅，比如，徐青之。
从政的，皇帝倒了台，皇室死的死逃的逃，经商的，世道都乱了，哪还有什么规则可讲？
徐家就是这样，一个两个支撑的柱子都倒了，小弟一心向着新的，他们所陌生的社会。
徐家垮了，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徐青之撑不起来这么一个诺大的家，他是一个被宠着长大的富贵闲人，一个不算多坏的纨绔子弟。
平心而论，青年前几场戏都演得很好，谁知道会卡在了这里。
徐青之的亲人死的死，散的散，诺大一个破旧的老宅只剩下了他和几个老仆人。
方阳死了，徐青之一同长大的玩伴，那个笑着说要出去打江山的少年人死了，死在一场混战。
“你觉得他这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顾清俞看着面前的青年，再看一眼刚才拍摄的一段，有点头疼。
说实话，他一开始对唐古并不抱多大的期待，但是后来的拍摄中青年却一次又一次给了他惊喜，以至于他不敢相信青年今天的拍摄会如此糟糕。
“绝望无助？”唐古回答道，语气带了些迟疑。
“太过表面，”顾清俞一听就皱起了眉，“这就是你刚才拍摄中出现的问题，悲伤全都浮于表面。”
唐古其它的戏份都很好，唯独在刚刚那一幕，徐青之得知好友去世的消息那里，青年面上的悲伤太过浅淡，叫人觉得他不像是听见至交好友的死讯，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又或是一片叶一粒沙。
总之，就是情绪不够。
“徐青之的大哥这时候疯了，二哥也被乱党杀了，徐家这一大家子死的死逃的逃，徐青之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好友的死讯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根压垮他的，懂吗？”
顾清俞确实是脾气不太好，但是他也讲理。
看样子青年也就20来岁，这人生才过了个头，也没怎么经历过挫折，这么复杂且绝望的情绪也对他来说是挑战。
“去吧，自己再去琢磨一下，明天先别来了，在家里好好调整一下。”
他还想再多说几句的，可看着青年低头垂眸的样子，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瞬间，心里竟升起一种诡异的反省，是不是我话说的有点太重了？
“好。”
唐古点点头，没有对突如其来的休假感到高兴，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导致的。
他还是缩在小凳子上看别人演戏。
饰演主角的人是著名的天才演员，比他大两三岁，可是由于是娃娃脸，显小，所以顾导找了他，那人仿佛为了演戏而生。
“顾导没有骂你吧？”
来人是许千帆，他进组的那一天这人就来跟他打过招呼，说是那天试镜时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唐古其实记不大清，奈何这人实在是热情，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很亲密的靠过来和他说话。
他不习惯这样，但是每次只是默默的后退一点点，原谅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主动。
“其实你演的很好，真的，大家都这么觉得。”
许千帆说的是心里话，他饰演的就是徐青之的好友方阳，其实说是狐朋狗友也行，一个同样家世好的二世祖，比徐青之更为张狂放肆，小霸王一个，最后死在了战场。
许千帆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碰碰运气，可是那天突然改了主意，拼了命的超常发挥，也幸得他原本外形性子就有几分角色影子。
经纪人和团队倒是乐开了花，粉丝也一个劲儿的鼓吹，可他只是点开那人的微博，看着那廖廖几条，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他看出了唐古喜欢安静，于是也不说话，同样一条小凳，和唐古一起看起了前辈们彪戏。
今天是入秋以来的一个好天气，天也蓝，阳光也好，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会并排坐的这两人，瞧着格外的和谐，像两个小孩儿。
但是有人却存了另外一些心思。
看着相机里两人的身影，躲在角落的人想着又可以赚上一笔了。
**
剧本散架了，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关于他的几段都密密麻麻的写上了笔记还有感想。
可是没有用。
唐古蹲坐在地上，入秋了，晚上的地板很凉，但是他就像察觉不到一样。
没有用，他看着周围的剧本，忽然觉得那些纸张好像噬人的怪物，不敢去触碰。
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关上了门。
浴缸里放满水，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沾了水，变得很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冷水？还是热水？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身体的感知好像也出现了问题，没有任何知觉，躯体像是坏掉了的木偶，只有头疼得厉害。
很没用，他觉得自己好没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身体渐渐下沉，水流渐渐漫过耳际，到眼睛，直至将呼吸也一并淹没。
人体的生理本能使得人在遭遇危险时会无意识地拼命挣扎，但是青年好像对此一无所觉。
“喵呜～”
有什么生物在扒门，很急切的样子，一声又一声地叫唤着。
小花。
唐古坐起了身，门没有关紧，小三花扒拉了一阵就开了道缝儿。
“喵呜～”爪子扒着他浴缸边缘，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嘴里娇气的喵喵叫唤。
伸出手，因为长时间的浸泡，指尖变得发白，很皱。
手下是毛绒绒的触感，是另一个小生命的温度。
一瞬间好像所有感知都开始恢复工作。
水是冷的，他站了起来，吸足了水的衣服很重，这感觉并不好。
“好啦，我身上都是水，等会把你弄湿了，等我洗个澡陪你玩。”
一片热气朦胧间，门口那个小小的黑影蹲坐在那里，忽然让他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