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重返舞台。
青州府衙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水。她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宽大的袖袍随风轻摆,腰间挂着周评事特批的木质腰牌——刑部特聘顾问,几个字龙飞凤舞,墨迹还未干透。
“听说这小娘子能通鬼神?”
“嘘...据说是林侍郎家的女儿,犯了事被流放,靠邪门歪道才免了罪...”
“那银莲案死了六个姑娘了,官府没辙,倒找个女囚来装神弄鬼...”
窃窃私语像毒蛇般钻入耳朵。林昭嘴角微扬——这种场面她见多了。在魔术表演中,观众越是怀疑,最后的震撼效果就越强烈。
“肃静!”周评事重重拍响惊堂木,“银莲案关系重大,今日特请林姑娘协助查案。若有妨碍公务者,杖三十!”
人群瞬间安静。林昭缓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普通宣纸,当众撕成碎片。
“民女不才,略通幻术。”她声音清亮,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纸屑,“此案蹊跷,或非凡人所能为。今日且看这纸屑能否指出些端倪。”
她故作神秘地念了几句自编的咒语,突然将纸屑抛向空中——那些碎片竟在半空中化作数十只白蝶,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神迹啊!”人群爆发出惊呼。林昭暗自得意。这不过是基础魔术“纸蝶飞舞”,提前在袖中藏好特制的薄纸蝴蝶,借抛洒动作完成替换。但在古人眼中,这无疑是通灵的法术。
白蝶中有几只故意飞向人群边缘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子。那人脸色突变,慌忙后退,却不慎撞翻了身后的果摊。
“抓住他!”林昭突然指向那人,“他是府衙的师爷吧?为何见蝶惊慌?”
差役一拥而上,将挣扎的男子押到台前。周评事认出了他:“张师爷?你这是...”
“大人明鉴!下官只是...只是被那妖术吓到...”张师爷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不定。
林昭走近,突然伸手从他衣襟里抽出一条粉色丝帕:“好精致的绣工,角上绣着的银莲与案发现场发现的如出一辙。师爷大人,这帕子是哪位红颜知己所赠?”
张师爷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半刻钟后,在刑具的威慑下,张师爷交代了实情:他与醉仙楼的花魁暗通款曲,那帕子确是定情信物。但他坚称与失踪案无关,只是害怕私情暴露才惊慌失措。
“林姑娘如何看出他有问题?”退堂后,周评事好奇地问。
林昭把玩着那条丝帕:“他站的位置太偏了,根本不像看热闹倒像监视。而且我注意到前几个失踪花魁的案卷都是他记录的,字迹工整得反常,通常人对恐怖案件会本能地潦草书写。至于第三...”她指向帕子一角几乎看不见的暗渍,“这胭脂与...某种药粉的混合物,我猜是迷药。”
周评事肃然起敬:“姑娘慧眼如炬。不过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定案。”
“当然。”林昭眨眨眼,“所以我需要亲自去趟醉仙楼。”
“那种地方岂是良家女子该去的?”周评事皱眉。
“大人,六个女子已经失踪了。”林昭直视他的眼睛,“如果官府的正规手段有效,也不会找我这个女囚帮忙了,不是吗?”
周评事哑口无言,最终答应派两名差役扮作家丁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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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比林昭想象的还要奢华。三层朱漆木楼雕梁画栋,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即使是在白天也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老鸨见来了女客,先是诧异,待看清腰牌后立刻堆满笑容。
“官爷们是为银莲案来的吧?哎呀可吓死人了...”她挥着香帕,“我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林昭打断她的絮叨:“带我去最后一位失踪姑娘的房间。”
顶楼最里间的闺房还保持着原样:锦被凌乱,妆台上一应脂粉首饰俱全,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最诡异的是,枕边赫然放着一朵银制莲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柳儿那晚接了个贵客,第二天人就没了。”老鸨压低声音,“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没开,就这么凭空消失!不是鬼怪作祟是什么?”
林昭仔细检查房间:地面有细微的拖拽痕迹;窗棂上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床底下散落着几粒奇怪的黑色颗粒。她捏起一粒搓了搓,又闻了闻,像是某种树脂与铁粉的混合物。
“柳儿接的什么客人?”
“这个...”老鸨眼神闪烁,“是位蒙面的爷,出手阔绰,直接给了十两黄金。只说要最好的姑娘,不许点灯...”
“不点灯?”林昭敏锐地抓住关键,“他有什么特征?”
“身材高大,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对了...”老鸨突然想起什么,“他右手戴了个铁戒指,上面好像刻着什么花纹...柳儿后来跟我说,那人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像...像庙里烧的香,又混着药味。”
林昭心头一跳。这描述与驿站案中驿丞提到的那位大人惊人地相似。
正当她思索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上来:“林姑娘,不好了!张师爷在牢里暴毙了!”
“什么?”林昭大惊,“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仵作说是剧毒...”差役脸色惨白,“临死前他一直在喊银莲教...”
银莲教?林昭正想追问,余光却瞥见窗外一道黑影闪过。她冲到窗边,只见对面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冷冷注视着这里。那人身形挺拔如松,半边脸被银色面具遮盖,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黑衣人突然抬手,一道银光直奔林昭面门而来!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林昭凭借魔术师的敏捷侧身闪避。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擦过她的耳际,深深钉入身后的立柱。刀柄上缠着一张小纸条。
等她再抬头,黑衣人已消失无踪。
“姑娘没事吧?”差役们慌忙围上来。
林昭深吸一口气,取下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凌厉的字:“勿查此案,否则必死”。
“有意思。”林昭冷嗤道。
回府衙的路上,林昭一直在思考几个疑点:银莲教是什么组织?张师爷为何突然被杀灭口?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
“林姑娘。”周评事在衙门口迎上她,神色凝重,“刚接到密报,萧将军已到青州,专为此案而来。”
“萧将军?”
“萧烬,北境镇守使。”周评事压低声音,“此人...不好相与。你切记谨言慎行。”
林昭正想细问,忽听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街角转出一队黑甲骑兵,为首的将领一袭玄色劲装,肩披暗红大氅,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即使隔着半条街,那股肃杀之气也令人窒息。
当队伍经过府衙时,将领突然勒马停住。他缓缓转头,正是屋顶上那个戴银色面具的黑衣人!
林昭倒吸一口冷气。萧烬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冰冷刺骨。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名骑兵立刻下马,大步走向林昭。
“将军有令,带走查案女子。”为首的骑兵生硬地说。
周评事急忙上前:“且慢!林姑娘是刑部特聘...”
“北境军务,优先一切。”骑兵毫不客气地推开他,一左一右架起林昭就走。
林昭没有挣扎,当不确定对方底牌时,先观察。她被带到萧烬马前,被迫仰头与他对视。近距离看,那银色面具只遮住他右半边脸,左脸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颌,为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凶煞。
“你就是那个会妖术的女人?”萧烬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幻术,不是妖术。”林昭纠正道,“将军有何指教?”
萧烬眯起眼睛:“银莲案不是你该碰的。今日起,此案由北境军接管。”
“凭什么?”林昭不服,“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线索?”萧烬冷笑,“你是说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朵银莲花,与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知道这是什么吗?银莲教的标记。他们专门掳掠年轻女子,用作...特殊用途。”
林昭敏锐地注意到他说特殊用途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什么用途?”她追问。
萧烬没有回答,反而俯身凑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铁锈与冷松的气息:“林昭,原礼部侍郎林如海之女,因父罪流放。本该在去边疆的路上,却因破获驿站命案被暂赦...”他三言两语总结道出她的来历后,疑道:“一个闺阁女子,哪来这些断案本事?”
林昭汗毛直立,面上不显,侃道:“将军对我很感兴趣?”
“我对任何可疑之人都有兴趣。”萧烬直起身。
“那我们可以合作。”林昭直视他的眼睛,“我帮你查案,你帮我...”
“不需要。”萧烬冷硬地打断,“再让我看到你插手此案,就以妨碍军务论处。”说完一抖缰绳,黑马扬蹄而去。
骑兵们放开林昭,迅速跟上。周评事赶忙过来:“姑娘没事吧?萧将军他...”
“没事没事。”林昭掸了掸衣袖,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林昭仔细研究了那枚险些要她命的小刀。刀身薄如蝉翼,锋刃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毒。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标记,与案发现场的银莲如出一辙。
“银莲教...”她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在醉仙楼收集的黑色颗粒。借着烛光,她发现每颗颗粒中心都有个极小的莲花凹印。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这些颗粒可能是某种模具的残留物,用来批量制作银莲花。而失踪的花魁们...或许正在被改造成某种东西。
正当她思索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嗒”一声。林昭立刻吹灭蜡烛,屏息凝神。魔术师对声音异常敏感。又是“嗒”的一声,这次更近了。
她悄悄摸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白天在铁匠铺偷偷定制的几枚细针。这是她按照现代开锁工具的原理设计的,虽简陋但足以应付普通门锁。
“吱呀”一声,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灵巧地翻入室内,落地无声。林昭眯起眼睛,来人身材娇小,不像萧烬的人。
黑影摸向书桌,开始翻动案卷。借着月光,林昭看清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却动作敏捷。当少年转向床铺时,她突然出声:“找什么呢?小贼。”
“哇啊!”少年吓得跌坐在地,“你...你没睡?”
林昭点亮蜡烛,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瘦得像竹竿,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谁派你来的?萧将军?”
“呸!谁给那阎王卖命!”少年啐了一口,随即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
林昭笑了:“那你为什么偷看我的案卷?”
“我...我是想帮你!”少年挺起胸膛,“阿九在这青州城里消息最灵通!听说姑娘查银莲案,特来投奔!”
“投奔?”林昭挑眉,“你一个乞丐能帮我什么?”
“可别小瞧人!”阿九不服气,“我知道那些姑娘被带去哪了!”
林昭心头一震:“说下去。”
“城外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庄园,原先是前朝王爷的别院。最近半夜总有怪声,还有人看见白衣女子在墙头飘...”阿九压低声音,“最怪的是,守庄的老头前几日突然暴富,天天往城里运大鱼大肉,可那破庄子里就他一个人!”
林昭若有所思。这确实可疑。“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我有时去那偷果子。”阿九不好意思地挠头,“昨晚又去,看见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进庄,车上掉下来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银莲的帕子,与张师爷那条一模一样。
林昭接过帕子,在烛光下仔细检查。帕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小字:“甲七,验体合格,入净室待制”。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像某种...生产标签。
“阿九,明天带我去那个庄园。”她下定决心,“不过我得先准备些道具。”
“姑娘真信我?”阿九惊讶道,“不怕是陷阱?”
林昭微笑摇着头,只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变戏法似的从阿九耳后摸出一枚铜钱。
阿九目瞪口呆地摸着突然出现在掌心的铜钱,随即咧嘴笑了:“姑娘厉害!阿九跟定你了!”
夜深了,林昭却毫无睡意。她摊开从周评事那里借来的青州地图,仔细研究庄园位置。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如果银莲教真在那里设立据点,强攻绝非上策。
“需要混进去...”她喃喃自语,突然灵光一闪,“阿九,你说那守庄老头最近暴富?”
“是啊,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都穿绸缎了!”
“那他知道怎么花钱吗?明早我们去拜访他,就说——”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说有位京城来的富商小姐,想买下庄园改建避暑别院。”
“啊?那不会被拆穿吗?”
“不会。”林昭从行囊里取出一套精致的衣裙,“因为我确实要买下它,用这个。”她晃了晃周评事给她的官银票仿出来一整箱。
阿九瞪大眼睛:“姑娘做假银票?这可是杀头的罪!”
“谁说是假的?”林昭神秘地眨眨眼,“在交易完成前,它比真金还真。至于之后嘛……”她做了个消失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