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界的力场趋于稳定,然而溢出地表的黄金液还在上升,穿过绮丽诡谲的天幕,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生界大众的身上。
起初只是一场久违的带着些清香的雨水,自然景观在今天已经是九成的稀罕事,许多人很新鲜地出门,小心翼翼地接触雨水。
只有一些活得久的灵魄察觉出不对劲。
禾星与禾煋星一齐站在军部的长廊外,伸手去接,雨水在掌心聚集成一个浅泉。
禾煋星插着兜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禾星准备带人收身回屋的时候,她慢慢走进了雨里。
禾星回头,就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小孩儿开心地在雨里转圈,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水,而是一个一个的音符,禾煋星就用她那极富美观的身法和着乐曲练武。
她很久没见过禾星这样了。或许也是近些年再没机会。
后世的雨天本就稀少,又总是混着股机油铁锈味儿,闻起来很呛人,以前她二人最喜欢下雨,到如今却也是见到阴天就躲着走。
今日这雨不寻常,但事已至此,禾煋星是个有什么想做的就风风火火去做的性子。
后果?那是禾星常常考虑的事。
“星星。”禾星低沉的嗓音自屋檐下传来。
“嗯?”
禾星不作声,禾煋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雨幕中飘起幢幢人影,服饰各异,每一代她们都见证过。
同一时间,军部大楼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慌乱的哀嚎,人们发现自己的肢体正在改变,有的退化成了婴儿,有的长了老人斑。
最不幸的一种症状,是婴儿青少年中年老年,甚至是死亡的状态,都叠加在一起。
这个巨大的国家停摆了,只有禾星二人还完整的站在原地。
“这些都是她们的前世今生,阻隔时间的规则消失了,原本体感上线性的时间变成了并行的......”
禾煋星蹲下了身子,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唉......进不去轮回,既没有过去的自己,也没有未来的自己,是不是还挺孤单的?”
她抬起明亮的眼睛,面带笑意的看着禾星。
深沉的蓝色双眸是与禾煋星完全不一样的浩瀚,她总是这样的,用最沉静最广阔的姿态面对一切。
站在原地没动,禾星淡淡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她张开双臂,“走吧,只有我们能修复这缠在一起的毛线团。”
禾煋星站起身,欢快地向禾星飞扑过去,就像她这些年常做的那样。
任何人都无法窥视的角落,姒屿身处其中。
那是如今这翻天覆地的混乱的最中心,只有她进的去。
如果姒风和姒有夏在这里,姒屿大概就会给她们讲一讲,为什么高老板忽然就离开了鬼域,为什么自己明明死了却又出现这个世界上,很可惜她们都不在。
她活了这些年,重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除了高老板那几人之外,就是自己这两个徒儿。
每一次,每一次她恢复记忆以后,都会去找她们。
两个孩子过了许多年作为生魄的日子,那个时候其实也不叫生魄,就只是叫人而已。
她们并不好过,曾经这个世界给女孩儿留下的余地很少,她们一直都很聪明,才情过人诸武精通,可就是毫无出路。
她们大多数时候早早就死了,因为二人无论转世多少次都是一直的刚烈,能做官就做官,能杀敌就杀敌,如果这些都做不了还要被迫嫁人,那就逃跑,跑到最后连绝路都没有了,就去死。
姒屿是从很久以前活过来的人,有时候也会有些长命人特有的疲懒与妥协,“值得吗,为什么?那下次要试试当男人吗?”
而许多个夜里那两双倔强的眼睛盯着姒屿,里面没有泪水,全是深红的血丝,“值得,不要,因为我本不该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姒屿就再没说过那种话,后来她说,好好活着,认真死去,我向你们许诺,总有一天世界会天翻地覆。
现在站在这里的姒屿留下一滴泪来,总归是没有食言。
姒屿又想起高老板来,她有五个很好的朋友,她们都是些更高维的存在了,不必依赖任何一个星球而活。
只剩姒屿,她是唯一一个以地球生灵特有的方式长生的人,也就是说,假如地球覆灭,她就是她们几个中唯一一个会死的。
她这几个朋友性格迥异,有完全尊重她所以不怎么管这件事的,也有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方法,把姒屿与地球的联系切割开,好让她就算地球崩毁了也能去别的星球活着的。
这个人,就是高老板。
但她还是成功把高老板也劝走了。
那天她们罕见地没有打架,高老板还是穿着她那件松垮的圆领衫,长长的绿色的头发及至脚踝,眉眼里尽是些无奈和坦然。
“你们几个,有些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有些又成神太早,早早对这里没了牵挂。”姒屿很少露出这么温柔的神态,她总是一副小孩儿似的混不在乎的样子。
她微微低着头,继续说道,“但我一直在这里,要靠轮回来长生,甚至是无法拒绝的长生。有时候我根本不想想起那么多沉重的记忆,太多了,我要靠短暂的几十年忘记成百上千年的事,这太难了。”
“所以,别再为我奔波了,我完全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或许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只能是个半神的原因就在这里,我还有太深的牵挂,我还对地球有太多无法磨灭的......爱也好恨也好,总之是情绪,我还对这里有情绪。”
“我还会为这里彻夜难眠。”
“所以,无需帮我,地球多少年,我多少年。”
高老板握着拳的双手放松了,慢慢插进裤兜里,喉头哽住,最后一下子笑了出来,连带着攒了这些年的劲一起泄出了。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她淡淡地笑了笑,“听你的听你的,你的命,哪有我非要拿着的道理?”
于是就有了在鬼域的那一幕,高老板来这里开个小客栈,本就是为了寻找帮助姒屿的方法,现在她们说开了,自然没有继续待在那儿的道理。
回忆渐渐远去,生死两届的人正在饱经折磨,姒有夏等人几乎已经动弹不得,禾星二人马上就要全部融进时间的丝线里。
就在这个时候,在一切交汇中心的姒屿缓慢起手运功,周身渐渐拢了些浅蓝色的光。
姒风的剑卡在恶兽的嘴里,半个身子都在獠牙下,这一口下去,就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但她感觉远处有蓝色的光点,那人的动作好熟悉。
姒有夏同样处在十分危险的处境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混在里面跑了出来,“远山咒......”
远山咒,这是姒有夏和姒风拜师以后学的第一招。
“要学打架先学跑。练好这个啊跑的时候能更顺利点儿...我这招可是既可以护身又可以护脑......”
“我才不逃跑!”
......
两姐妹慢慢地笑了起来,看见消失了许久的师母后又有了些回光返照似的力气,姒风爆喝一声洞穿了眼前的怪物,但她自己也终于到了极限。
兽群猛增,遮天蔽日,姒风努力地向姒有夏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那个身影冲向自己,她又变成了毛茸茸的,整个人把姒风护在身下。
“姐姐......”
“嗯。”
“我爱你。”